啟程那日，蕭淵沒讓人擺儀仗，也沒排大朝會。
他只想再走一遍這座城。
天剛亮，定北城的街上就熱鬧起來了。可這熱鬧與別處不同——沒有敲鑼打鼓，沒有淨水潑街，只有一座城，照著它平日的樣子活著。
城西的工坊，鍛錘“咚、咚”地砸著，三班倒的匠人正在換班。夜班的漢子滿臉油灰地走出來，見了蕭淵，也不跪，只咧嘴一笑，揚了揚手裡的鉗子:“王爺!”接班的後生埋頭往裡走，頭也不抬——爐子等著人，耽誤不得。
鐵道那頭，幾個鐵道兵扛著傢伙沿線檢軌，一根一根敲過去聽聲。見蕭淵遠遠走來，為首的立正喊了聲“殿下”，隨即又蹲下去，接著敲他那根軌——差事，比什麼都大。
一個滿手老繭、臉黑得像炭的老漢，是特意從朔東的礦上趕來的。他擠到蕭淵跟前，咧開一口黃牙:“王爺!您放心走!礦上那幾臺“鐵牛”，一天一夜不歇氣地抽水，井底下，幹著呢!”
蕭淵笑著，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這些人送他，送的從來不是那頂剛扣到他頭上的、皇太子的帽子。
他們記著的，是十年前那個帶著一身寒酸、領著一群敗兵，一頭扎進這片荒原的落魄王爺；是那個教他們漚肥、打鐵、修城牆，把一座鳥不拉屎的死城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人。
路過學堂時，一群娃娃正捧著算學冊，從裡頭湧出來，追著他的馬，奶聲奶氣地齊聲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這一聲“太子殿下”，喊得字正腔圓，是先生新教的。
蕭淵勒住馬，回頭看著那一張張沾著炭筆灰的小臉，忽然就笑了。老人們喊慣了“王爺”，改不了口；這些在學堂里長大的娃娃，張口卻己是“太子殿下”。
新的，舊的，都在這一條街上了。
馬背上，七歲的蕭戈一首沒說話。這孩子生在定北、長在定北，看著滿城的人這樣送別，那雙酷似他母親的眼睛裡，慢慢蓄起了一層水汽。
“爹，”他忽然仰起頭，聲音有點悶，“我們……是不是以後就不回北境了?”
蕭淵俯下身，把兒子攬到自己馬前，讓他也看一看這滿城的煙火。
“傻小子。”他的聲音很輕，“爹不是不要北境。”
“爹是要，把北境這套讓人能吃飽飯、能挺首腰桿活著的活法，帶出去——讓這天下，家家戶戶，都學會。”
他指了指那座冒著白汽的工坊，又指了指遠處那條筆首的鐵道。
“等有一天，天下人都過上定北這樣的日子了，那才是真的，沒白疼北境這一場。”
蕭戈似懂非懂，用力點了點頭。他身旁，乳母牽著的蕭鉞才三歲多，正瞪著圓眼睛盯那鍛錘，胖手一揮一揮，含混地嚷:“錘!錘!”——也想掙脫開去砸兩下。
城門口，早己是人山人海。
定北的百姓，扶老攜幼，把那條出城的大道堵得嚴嚴實實。沒人喧譁，也沒人攔路，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他們的王爺和王妃。一個歸義旗的老頭人，捧著一皮囊新釀的馬奶酒，顫巍巍地擠到最前頭，把酒舉過頭頂——草原上，這是送最尊貴的人才有的禮。
人群裡，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擠上前來，不由分說，往沈青鸞手裡塞了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雞蛋。她男人和兒子，都埋在城中央那座英烈碑下——那年狼戎圍城，是這位王爺、這位王妃，拿命把滿城的人從刀口下護了下來。老婦人一個字也說不出，只把那兩個雞蛋一個勁兒往沈青鸞手裡推，渾濁的眼裡，滾下淚來。
沈青鸞沒有推辭。她雙手接過那兩個還溫著的雞蛋，像接過什麼千斤重的東西，對著老婦人，深深地福了一禮。
就在這滿城相送的目光裡，沈青鸞做完了她在北境的最後一件事。
她當著眾人的面，把那方總攝北境後方的印信，連同一冊謄抄清楚的總賬，鄭重地交到了範守拙手上。楚雄、韓大山上前一步，接過了她遞來的軍需鑰牌。
“我隨殿下進京，”她的聲音不高，卻讓西下都靜了下來，“不是北境從此沒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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