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不能只做北境的王了。
可想通了這一層的蕭淵，入主東宮之後，拿定的頭一個主意，偏偏是——回北境去。
訊息一齣，滿朝譁然。
哪有剛立了儲、監國攝政的太子，屁股還沒在東宮的椅子上坐熱，便要離京的？
那幾家門閥的餘黨，頭一個暗自鬆了口氣。在他們看來，這位新儲，到底還是心虛了。京城這潭水太深，盤根錯節了二百年，他一個北境來的武夫鎮不住，這才想著縮回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去避風頭。好，走得越遠越好。
也有那備了賀表、正等著攀附的機敏之輩，慌了神。人還沒見著，主子就要走了，這從龍的門路，往哪兒遞去？
只有極少數幾個，隱約嗅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這位殿下，從太廟那道罪己似的立儲詔起，就沒有一步是按著老規矩走的。
蕭淵沒工夫理會這些揣測。
他徑首進了宮。
靜養中的皇帝，氣色比太廟告祖那日倒緩過來幾分。太廟那一場大典耗盡了他的元氣，如今卸了朝務、日夜由太醫用著參藥調著，人雖清減，精神卻比前些日子清明多了。聽完兒子的來意，他渾濁的眼裡，竟慢慢浮起一點光。
“你要回北境？”
“是。”蕭淵跪在榻前，沒有半分遮掩，“兒臣入主東宮，京城這邊暫時亂不了。可北境不一樣。”
“兒臣走的這幾個月，北境是靠著一套規矩、一班老人，自己在轉。軍政、工坊、鐵道、礦井、草原上那些歸了心的部族、新軍裡那些跟兒臣出生入死的將——那才是大燕如今最穩的一塊根。”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兒臣若只顧著在京城坐穩這把椅子，任由北境因為兒臣入主東宮而人心浮動、章法混亂——那京城這邊，坐得再穩，也是空的。根爛了，枝葉再繁茂，也是死的。”
“兒臣此番回去，不是躲，是去把那根扎得更牢，牢到就算兒臣不在，它也塌不了。”
皇帝望著榻前這個兒子，望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麼個不聲不響的老六，被自己一腳踢去了那鳥不拉屎的蒼原。那時滿朝都當他是個笑話。
如今這個“笑話”，坐擁了半壁江山的實權，頭一件想的，竟不是抓權，是……怕自己一動，累了底下幾十上百萬人的活路。
皇帝抬了抬手，擺了擺。
“去吧。”他的聲音雖還虛弱，卻異常清楚，“朕準了。”
“你不是回去躲——”
“你是回去，把根扎牢。”
蕭淵重重叩首。他知道，這一句準旨裡，是父皇對他最深的一層懂得。
三日後，蕭淵快馬北歸。
再入定北城時，己是仲夏。城頭的燕字旗，在熱風裡獵獵作響。沈青鸞領著蕭戈、蕭鉞，還有滿城的舊部，早己候在城門。
夫妻二人隔著人群，遙遙對望了一眼。
千言萬語，都在那一眼裡。京城這幾個月的兇險、太廟那道詔書的分量、還有那即將壓到兩人肩上的、這一整個天下——都不必說了。
當夜，燕北王府的議事堂裡，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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