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被硃筆圈住的字，紅了一夜。
天亮時，蕭淵卻像是把它們忘了。
朝會上，衛廷章一系，還等著這位監國太子借“死人俸銀”發難——追贓追到哪一家，罪一個經手的胥吏，都夠他們再抬出“祖制”“功臣”，好好地與他纏上幾個回合。
可蕭淵，一個字沒提。
核蔭冊的擬議，撤了便撤了;死人俸銀的事，昨日追了幾筆贓，今日也不再往朝上抬。他只議了議漕糧、點了點秋汛，早早地散了朝。
清流班列裡，有人暗暗納罕:這北境來的，昨兒還在賬縫裡挖窟窿，今兒怎麼又縮回去了?
衛廷章出了宮門，立在那道長長的丹墀影子裡，卻沒走。他望著那空落落的大殿，眉心慢慢擰起一個結。
他為官西十年，見過的手段太多。拍案的、抄家的、羅織的，他都不怕。他怕的，是這一種:掀開了蓋子，看清了底下的髒，卻忽然不響了。
不響的刀，才最磨人。
東宮，度支司值房。
蕭淵沒上朝去發難，是因為他要發難的地方，本就不在朝上。
崔明遠捧著一疊賬，垂手立在案前。這位度支司的能吏，自打北上查過一趟“祥瑞”、親眼見了那口白汽長鳴的鐵疙瘩，回京之後，看這位主子的眼神，就再沒了當初那點皮裡陽秋。如今蕭淵要查的賬，他查得比誰都上心。
“死人領俸，昨日己經理清了。”蕭淵沒看他，只翻著那疊賬，“哪幾個蔭員早死了、墳頭草長了幾茬，俸銀卻還年年照發——名冊，對上了。”
“殿下明鑑，都對上了。”
“對上了名冊，”蕭淵翻賬的手停住，“可這銀子，是發到墳裡去了麼?”
崔明遠一怔。
“太倉撥出的銀，是真金白銀。”蕭淵抬起眼，“死人不會花錢。那這一年年、實實在在撥出去的俸銀，從太倉的庫門抬出來，到那座早沒了人的墳頭——半道上，進了誰的口袋?”
值房裡，靜了一靜。
崔明遠背上，沁出一層薄汗。他忽然明白，昨日朝上那點追贓、罪幾個州吏，壓根不是這位主子要的東西——那是打蒼蠅。殿下要順著這條銀路往上摸的，是餵飽了蒼蠅的那口血。
“這條路，”蕭淵的指尖，在賬頁上，從“太倉”二字一路劃下去，“太倉撥銀，是頭一站。銀子出了庫，先到州縣胥吏手裡。胥吏拿了銀，得尋個地方，把死人的俸換成活人能花的錢——換到哪兒?”
他劃到賬頁的中段，一處空白。
“這中段，就斷了。”崔明遠介面，聲音低下去，“州縣的賬，只記“俸銀若干、照冊發訖”。發給誰、經了誰的手換的銀——不記。”
“不記，才好。”蕭淵淡淡道，“不記的地方，才是他們真正藏東西的地方。”
他合上賬。
“崔明遠，你帶人，從這斷了的中段往下追。別追死人，死人身上再沒東西可挖了。你去查——這些州縣的胥吏，把死人的俸銀都送到了哪幾家“兌銀鋪”。”
崔明遠心頭一跳:“兌銀鋪?”
“銀子見不得光，就得洗。”蕭淵的語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一筆死人俸，從州縣的胥吏手裡出來，到某傢俬庫裡進去，中間總得過一道“鋪子”——換了票，改了名目，髒銀就成了乾淨的進項。你順著這些兌銀鋪，往兩頭查:一頭，是哪些州縣的銀，都往這幾家鋪子裡匯;另一頭——”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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