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蕭淵沒讓它再藏下去。
九州的銀路，一隻手寫的假簽押，一張吸人血的網。他把這一切理成了一樣東西——一張圖。
數日後的大朝會，這張圖被他擺到了滿朝文武的面前。
朝會一開，先出班的還是衛廷章。
這幾日，他心裡那口氣又提了起來。太子明明在朝上說過，死人俸銀一案只核睦、荊、豫三州，事畢即止。他還當著滿朝謝過太子的“體恤大局”。可這幾日風聲傳來——度支司的人非但沒在三州收手，反倒順著三州往外又追了六州，追贓、拿人，鬧得九州勳舊家家不寧。
衛廷章覺得，自己被這位年輕的監國太子耍了。
“殿下。”他出班，躬身，聲音裡第一回帶了幾分不加掩飾的責意，“殿下金口玉言，曾許下‘只核三州、事畢即止’。老臣代滿朝功臣之後謝過殿下。可如今，度支司卻越查越廣，九州並動，追贓拿人，勳舊之家人人惶懼。”
“殿下，”他抬起頭，那雙清明的眼睛首望丹墀，“查幾個貪墨的胥吏，本無不可。可如此大張旗鼓、株連九州，擾的是功臣之後的心，寒的是二百年勳舊的血。此風一開，天下功臣，誰還敢自安？”
清流班列裡，附和聲又起了。
“衛閣老所言極是。”“殿下失信在先……”“為幾筆小弊動搖國本，不值當啊……”
一頂“失信”的帽子，一頂“寒功臣之心”的帽子，又要往丹墀上扣過來。
蕭淵立在丹墀之上，靜靜聽著，等他們把話說完。
“說完了？”他淡淡開口。
殿上一靜。
“衛大學士說，本王失信。”蕭淵道，“本王是說過，只核三州。”
“可本王核著核著，”他話鋒一轉，“核出來的東西，由不得本王在三州收手。”
他抬起手。
“抬上來。”
殿門外，西名內侍抬著一樣物件，緩步而入。那是一幅極大的圖，裱在木架上，足有一人多高、兩人多寬，兩個內侍都快遮不住。圖抬到丹墀之下，當著滿朝的面，一層素絹徐徐揭開。
滿殿，倒抽一口涼氣。
那不是畫，是一張用紅線織成的網。
圖的最上頭，是三個字——太倉。底下密密麻麻，是九州的州縣、經手的胥吏姓名、撥銀的年月日子，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從太倉撥出的每一筆死人俸銀，都有一條紅線牽下來——先牽到某州某縣某個經手的胥吏名下；再牽到某家兌銀鋪，某月某日換了票、改了名目；那紅線拐個彎，又牽下去——牽進了京城某座公侯府第，某個管事手裡，最後沒進某一間私庫。
一筆銀，一條紅線。九州的銀，幾百條紅線，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全都匯向了京城這幾座門第的高牆之內。
那不是一張圖。那是一條從墳頭裡爬出來、靠著死人餵養、一路吸到這幾座朱門裡去的——血路。
圖旁，崔明遠手持一根細長的竹杖，垂手侍立。蕭淵微一頷首，他便上前一步，將竹杖點在了圖上某一處。
“諸位請看這一條。”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荊州清河縣，蔭員周崇——太倉在冊的功臣之後，年年領俸。可下官查過荊州的舊檔，這位周崇，早在十一年前就沒了，墳頭的碑都換過一回。”
竹杖，順著那條紅線，緩緩下移。
“人沒了十一年，俸銀卻領了十一年。”竹杖點到中段，一家兌銀鋪的名號，“銀子出了清河縣，到這家‘廣濟號’，換了票，改叫了‘貨銀’。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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