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那一問，問散了宮門外的哭諫。
數百書生，跪也不是，起也不是。到了晌午，人群裡先是三三兩兩，有人紅著臉，悄悄爬起身，抱著頭鑽進人堆裡走了；接著，成片成片的青衿都撐不住了。那幅高高供著的太祖畫像，被人匆匆捲了，灰溜溜地抬回了國子監。
一場聲勢浩大的伏闕哭諫，沒等太子出一個兵、說一句話，自己散了。
躲在幕後的那幾家門閥，氣得幾乎吐血。
賬，駁不倒。清流領袖，被太子那三本賬說動了心。連他們花大力氣鼓動起來的哭諫，也被一張貼在宮牆上的破紙、一個寒門小子的一句話，攪了個稀爛。
——他們輸紅了眼。
輸紅了眼的人，是要發瘋的。
這一夜，京城，無月。
度支司的那間賬房，坐落在皇城根下一處僻靜的院落裡。鬼俸案查了這些日子，那些從九州調來的原始賬冊、兌銀鋪的流水、胥吏的供狀，樁樁件件，都鎖在這間賬房的庫櫥裡。
三更時分，幾條黑影翻牆，悄沒聲地落進了院子。
為首的死士，手裡拎著一隻油罐。他熟門熟路地摸到賬房窗下，將火油順著門縫、窗縫，一路潑了進去，又澆了滿地。火摺子一晃——
“轟”的一聲。
烈焰騰起，順著火油，瞬間舔上了樑柱。那間鎖著滿案賬冊的度支司賬房，霎時間成了一座火爐。火光沖天而起，把半邊夜空都映得通紅。
不多時，這火光就傳遍了京城的幾座朱門。
那幾家門閥的宅子裡，緊閉的門縫後頭，有人望著那片沖天的紅光，一首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燒了……都燒了！”
在他們看來，蕭淵這些日子之所以步步緊逼、招招要命，憑的就是那間賬房裡鎖著的原始賬冊。只要那些賬化成灰——太倉撥了多少、死人領了幾年、銀子進了誰家，就再沒了鐵證。到時候，他們大可反咬一口：那張什麼“銀路圖”，不過是太子偽造出來構陷勳舊的一張廢紙！
死無對證。
一把火，燒斷了這位監國太子最要命的一把刀。
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可他們不知道，這把火，從點起來的那一瞬，就燒錯了地方。
賬房還在燒。院牆外的暗處，卻比院裡還要靜。
那幾條縱火的黑影，剛翻身要走，西下里忽然火把齊明！
一隊內衛，不知在這院牆外頭己經埋伏了多久。為首的，正是陳虎。
“拿下！”
黑影們大驚，拔刀就要拼命。可他們縱火是把好手，真刀真槍，哪裡是內衛的對手。幾個照面，幾聲悶哼，那幾條死士盡數被按翻在地，捆了個結結實實。
陳虎親自上前，從那為首死士的懷裡，一樣一樣搜了出來。
一沓銀票。是買這幾條命的酬金。票號一驗，出自那幾家門閥常走的錢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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