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諫一散，他就料到了。那幾家門閥，正路上賬駁不倒、清流勸不動、哭諫也散了場——被逼到牆角的困獸，接下來只會走一條道：鋌而走險，毀證栽贓。
而全京城最招他們眼的一塊“證據”，就是度支司那間鎖著滿庫櫥賬冊的賬房。
“殿下料得分毫不差。”陳虎單膝點地，把那銀票、暗令、假供狀，一樣一樣攤在案上，“死士西個，一個沒跑。買兇的銀票，出自陸記錢莊——那是幾家門閥常走的路子。這封暗令上的火漆印……屬下認得。”
蕭淵卻沒先看銀票，也沒先看暗令。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假供狀上。
指尖，點著那兩個字。
“林硯。”
他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眼底那點冷卻重了幾分。
“這孩子，昨兒在宮門外替本王問了一句好話。”蕭淵道，“他們就連夜給他備下了一頂‘縱火欽犯’的帽子。”
“一個寒門苦讀十年的讀書種子，”他把那假供狀輕輕推到一旁，“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一枚隨手就能捏碎的棋子。”
陳虎沉聲：“殿下，要不要先把林監生護起來？”
“護。”蕭淵道，“暗裡護著，別讓他知道。這頂帽子，本王替他好好收著——”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映紅了半邊天的火光。
“明日，物歸原主。”
天快亮時，蕭淵來了。
那間賬房，己經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斷梁殘柱，還在騰著最後幾縷青煙。地上，是燒成灰燼的賬頁，被夜風一卷，打著旋兒飄起來，又落下去。
崔明遠守在一旁，臉上卻沒有半分該有的痛惜。
“殿下，”他躬身，“庫櫥裡的，都燒乾淨了。”
“燒乾淨了？”蕭淵負手，望著那片廢墟，唇角動了一下，“崔明遠，你告訴本王，這庫櫥裡鎖著的，是什麼？”
“是……”崔明遠壓低了聲，“是這些日子謄抄出來的一套明賬。”
“真正的原冊呢？”
“殿下明鑑。”崔明遠道，“鬼俸案的原始底冊，早在半月前，就依著北境賬法——一式三份，一份留京，兩份快馬送去了兩處異地，封存。這間賬房裡鎖的，從頭到尾，都只是那一份‘留京’的謄本。”
蕭淵點了點頭。
北境的賬，從來不是這麼放的。一筆賬，一式三份，分在三處，異地封存。一處遭了火、遭了水、遭了賊，另兩處分毫不動。這京中的賬房，看著森嚴，鎖著滿庫櫥的賬——可它從一開始，就只是蕭淵擱在明面上的一個誘餌。
他要看的，就是誰忍不住來燒這把火。
如今，火燒起來了。燒火的手，也露出來了。
蕭淵蹲下身，從那一地灰燼裡拈起一片還沒燒盡的賬角，指腹一捻，成了黑灰。
他站起身，望著滿地焦黑，望著那幾縷嫋嫋的青煙，忽然極淡地笑了。
“火燒得好。”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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