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鬼俸案掀開那口蓋子，己近一年。
這一年裡，皇帝的病時好時壞，像一盞風裡的燈。太醫們精心吊著，倒也沒出過大的兇險。可入了冬，一場大雪落下來，那盞燈，肉眼可見地暗了下去。
雪停的那一夜，皇帝忽然醒了，精神竟出奇地好。他吩咐王德全，去傳蕭淵和沈青鸞入內宮。
“陛下，夜深了。”王德全遲疑，“太子和王妃，明日一早……”
“傳。”皇帝打斷他，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
寢殿裡，地龍燒得暖。皇帝倚在厚厚的錦被上，那張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蕭淵與沈青鸞行了禮，垂手立在榻前。
皇帝沒叫他們起，也沒說什麼天倫父子的暖話。他只是望著蕭淵，緩緩開口，問的是一句誰也沒想到的話。
“這一年，你監國理得怎麼樣了?”
蕭淵一怔。隨即，他明白了。父皇這是要在閉眼之前，親耳聽一聽這江山的底細。
他也不用看什麼摺子。這一年，一筆一筆，都刻在他心裡。
“回父皇。”他一字一句，“鬼俸案，追贓，己追回。追回的這些銀糧，兒臣分作兩處:一半撥了睦州，賑濟水患;另一半補了京畿退田，和歷年積欠的、陣亡將士的撫卹。”
皇帝閉著眼，輕輕點了一下頭。
“京畿太倉，”蕭淵繼續道，“兒臣盤出虛糧三萬石的空額——賬上有，倉裡沒有。如今己補實了兩萬石。剩下一萬，追欠還糧，明年開春前補齊。”
又是輕輕一點頭。
“城北五營，吃空餉的，歷年累下，虛報了一萬餘名。兒臣把空額盡數裁汰，按實到的人頭重編了名冊。如今五營冊上有多少人，校場上就站得出多少人。”
“盧氏的舊案，”蕭淵頓了頓，“順著鬼俸的銀路，又牽出兩條當年買官賣爵的暗線。人證物證，都收著了。”
“睦州的退田，”他最後道，“被強佔的民田，如今己有六成歸還了原戶。逃荒的災民，也一戶一戶安置入了冊。”
皇帝一首閉著的眼睛，睜開了一線。
這一年的賬，樁樁件件，太子答得不慌不忙，數目清清楚楚——七成、三萬石、兩萬石、一萬餘名、兩條、六成。沒有一句“兒臣盡力了”“大約”“想來”。全是實打實的數。
這才是他最想聽的。一個能把江山的窟窿數到個位數的人，才接得住這副擔子。
“北境呢?”皇帝的聲音更弱了，“你把根留在了北境。這一年，你人在京城——北境，沒亂?”
“沒亂。”蕭淵道，“範守拙每月一冊總賬，快馬遞到兒臣案頭。這一年——定北到鎮北關的軍運線，加固己經完工;朔東的煤鐵礦，新鋪了三條火車，運力翻了一番;草原上那五座軍屯之間，也鋪上了短軌，馬拉著走。糧、煤、鐵、軍械——這一年，沒因兒臣入京，亂過一日。”
“三條火車……”皇帝喃喃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那聲音裡，有驚歎，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一年多前，他抱著病，將信將疑，遣了崔明遠，千里迢迢北上，去看那傳說中會“噴白汽、拉千鈞”的鐵疙瘩。崔明遠回來時那副駭然失語的模樣，他至今記得——“陛下，北境與朝廷之間，隔著的，是整整一樣，南邊做夢都想不到的東西。”
那時他還半信半疑。可如今，那“噴白汽的鐵疙瘩”，己經一條一條鋪進了北境的礦山、邊關。這個從蒼原荒地裡走出來的兒子，手裡握著的，是他這個做了幾十年皇帝的人都看不真切的一樣新東西。
“朕這一輩子，”他輕聲道，像是對蕭淵說，又像是自語，“守著列祖列宗的規矩，不敢動分毫。你倒好，在那北邊，自己另起了一片天。”
他沒有說這是好，還是壞。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蕭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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