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詔，寫了兩道。
皇帝撐著最後一口氣，握筆的手抖得厲害，一筆一劃卻寫得極慢、極穩。
頭一道，是給肅王和王德全的。太廟的印、禁中的鑰，那位輩分最高、捻著佛珠的皇叔，還替他守著。這一道詔，是要他二人在朕萬一之後，無論朝局如何，都要保住蕭淵繼統的名分，不容任何人再從中生亂。
寫這一道詔時，皇帝的筆頓了頓。
那位禮了幾十年佛的皇叔是什麼貨色，他這個做侄兒皇帝的，心裡比誰都清楚。亂局裡守宗廟、按下殺局的，是他;可那袖子底下藏著的一點沒燒透的火，也是他。把繼統的名分託在這樣一個人手上——是借他輩分最尊、手握宗廟印的勢;也是用這一紙詔，把他公公開開釘死在“保蕭淵”這三個字上，叫他那點火再不敢輕易冒頭。
第二道，是給蕭淵的。
皇帝寫這一道時，寫得尤其慢。寫罷，他擱下筆，喘了好一陣，才把那捲詔遞到蕭淵手裡。
蕭淵展開一看，只見上頭除了繼統的名分，末了還有一行字——
“朕萬年之後:凡國朝積弊，皆可按賬清之。”
蕭淵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望著榻上的父親。這一行字的分量，他懂。父皇這是把“以賬清弊”這西個字，從他一個人的手段，變成了大燕日後可以名正言順、代代傳下去的祖訓。
有了這一道詔，他日後再動誰的乳酪、再翻誰的舊賬，便不再是“擅專”，而是奉了先帝的遺命。
“父皇……”蕭淵的聲音，頭一回有些啞。
皇帝擺了擺手，止住他。他伸出那隻枯瘦的手，蕭淵連忙雙手握住。
那手，己經沒什麼力氣了，涼的。
“老六。”皇帝望著他，一字一句，用盡了力氣，“朕當年一腳把你踢去蒼原那個鬼地方……是朕對不住你。”
“可你爭氣。”他喘息著，“你從那片荒地上，走出來了。”
蕭淵喉頭一哽，握著父親的手，緊了緊。
皇帝的眼皮越來越沉，那聲音也輕得像要飄散在這暖閣的地龍熱氣裡。
“日後……”他最後極輕地叮囑了一句，“別怕罵名。”
“怕，百姓沒飯吃。”
蕭淵重重叩首:“兒臣……記下了。”
皇帝枯瘦的臉上，忽然極淡地浮起一絲笑意。他望著眼前這個兒子——望著他從蒼原那片荒地裡，一步一步走到這御榻之前;望著他手裡那本誰也沒見過、卻把江山窟窿都數清了的冊子。
“朕當年……”他用盡了這一生最後的一點氣力，一字一頓，“一腳，把你，踢去蒼原……”
“沒想到……”
“踢出一個，能接，天下的，人。”
話音落下。
那口懸了整整一年的氣，終於散了。皇帝的手，從蕭淵的掌心，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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