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壓了整整一夜的喪鐘,終究還是響了。
壓了一整夜,天光大亮,禁中的局面己被蕭淵彈壓得妥妥當當——九門未亂,宗室未動,那些盤著舊賬、想趁亂而起的人,連個水花都沒能翻起。這時,他才命人撞響了景陽鍾。一聲,一聲,沉沉的鐘音滾過整座京城——大燕的天子,大行了。
舉國縞素。大喪的儀注,由肅王在太廟一板一眼地主持著。
國不可一日無君。
先帝立儲詔在前,密詔保駕在後,肅王與王德全奉詔主持,宗室、內閣、六部,再無一人敢在“繼統”二字上置一句異議。喪儀之後,欽天監擇定吉日——新君,即位。
吉日。奉天殿。
這座見過東宮大案、見過議儲風波的明堂,今日鋪開了新朝的第一場大典。
蕭淵一身袞冕,十二旒垂下,遮不住那雙沉靜如淵的眼。他一步一步踏過那長長的丹陛,走到了那把椅子前。
轉身。落座。
丹墀之下,百官依著品級,山呼萬歲。那聲浪一層壓著一層,撞在奉天殿的樑柱上,久久不散。
從蒼原那片荒地裡走出來的皇六子,今日終於續了大燕的統。
坐上那把椅子的一瞬,蕭淵的目光越過滿殿伏跪的公卿,落在了遠處那一片冬日的天光上。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冷天,他這個不受寵的皇六子,被父皇一腳踢去了蒼原——那個連輿圖上都快找不著的、苦寒的邊郡。那時滿朝都當他是個去邊地等死的廢物王爺。
誰能想到,就在那片荒地上,他一寸一寸種出了鐵道、工坊、火器、軍屯,種出了一個連老天子臨終都看不真切的新天下。
而那些陪他從荒地裡一路走出來的人——楚雄、韓大山、孫鐵柱、石頭、李西海、小福子……還有此刻就立在這奉天殿側、即將母儀天下的那個女人。
父皇臨終那句話,此刻又在他耳邊響起。
“踢出一個能接天下的人。”
蕭淵閉了閉眼。父皇,兒臣,接住了。
新君登基,照例要改元。
王德全展開那捲登基詔書,立於丹陛之上,朗聲宣讀。
滿殿的公卿,本以為會聽到一篇粉飾太平、歌功頌德的錦繡文章。可這詔書念下來,卻讓不少人臉色變了又變。
這道詔,不粉飾。
它寫北境:皇六子撫北境十年,血戰開疆,通鐵道、興工坊,於苦寒荒原之上,為大燕另立一根穩如磐石的根。
它寫得明明白白:如今這大燕,不是什麼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而是一個內有積弊、外有強鄰的將傾之局。
“故——”王德全的聲音陡然拔高,“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政!”
擲地有聲,砸在滿殿公卿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