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門閥出身的老臣,聽到這一句,藏在袖中的手,不易察覺地抖了一下。他們都聽懂了——這位新君,登基的頭一日,就藉著一道詔書,把“改弦更張”西個字明明白白寫進了大燕的國冊裡。
改元詔成。新君定下年號——弘濟。
弘道濟民。
一個“濟”字,把這位新君要走的路,寫得清清楚楚。
登基大典之後,同日,中宮另有冊命。
一道冊書頒下:冊燕北王妃沈青鸞,為皇后。
這道冊命,來得比誰都想的都要快。冊後的大典,還須擇日行那繁複的禮。可蕭淵等不得那個“擇日”。他要在登基的頭一日,就把這中宮的名分先正了。
滿朝都知道,這位新後是何等來歷。她不是深宮裡養出來的金枝玉葉。她是那個在蒼原的荒地上,替他管賬、理財、撐起半個北境後方的女人。北境上百萬人的糧、軍、工、商,那一本本理得分毫不差的賬,有一半是從她手底下滾出來的。
蕭淵坐了這天下,頭一個要正名分的,就是她。
這滿朝的門閥權貴,想在這位新後的出身上挑一句閒話——可他們想起那本剖開了鬼俸案的北境底冊,想起那幾個把死人俸銀對得分毫不差的算吏,便一個個把那半截話又咽了回去。
那些賬,就是從這位新後手底下理出來的。誰敢說她“不配”,誰就先去把那幾百萬兩的北境總賬對上一對。
冊命頒下時,沈青鸞正在偏殿。她一身尚未換下的素服——先帝新喪,宮裡還在舉哀。聽著那道冊她為後的詔書,她沒有什麼欣喜若狂的神色,只是靜靜地望著奉天殿的方向,良久。
她想起的,不是這中宮的尊榮。是蒼原那間西處漏風的賬房,是那一盞常常點到三更的孤燈,是她和那個男人,在荒地上從一粒糧、一文錢數起的那些年。
如今,糧和錢理成了半個北境;而那個男人,也從荒地上的燕北王,坐進了這九重宮闕。
“該走的路,”她輕聲自語,“總算走到這兒了。”
可她比誰都清楚,這不是盡頭。這,才是真正開始。
詔書八百里加急,出了京城,一路往北。
而在千里之外的定北城。
當京城的鐘鼓,把新君登基、改元弘濟的詔書傳到北境時,定北城的鐵道站臺上,一列剛剛檢修完畢的鐵馬,正鳴響了汽笛。
那一聲悠長的白汽長鳴,穿過北境凜冽的寒風,與千里之外京城奉天殿上那一聲一聲的登基鐘鼓,頭一回在同一道詔書之下,遙遙地應和了起來。
一南,一北。
一邊,是延續了二百年的鐘鼓禮樂;一邊,是這片土地上從未有過的白汽長鳴。
它們在弘濟元年的這一天,第一次合成了同一個聲音。
範守拙立在站臺上,望著南天,久久,一揖到底。
他知道,他們的燕北王、他們的王妃,從此是這天下的君與後了。
可他也知道,北境這盞火不會滅。它只會順著那一道又一道的鐵軌,燒向更遠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