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即位,改元弘濟。這天下,總算有了主。
可龍椅還沒坐熱,頭一樁爭,就來了。
爭的,是都城。
上書的,是幾個隨駕入京的北境舊僚。這些人,是當年在定北跟著蕭淵,從荒地上一磚一瓦壘起工坊、鐵道的老人。如今主子做了天子,他們心裡反倒生出一樁不平——
憑什麼還窩在這京城?
一封聯名的奏疏,遞到了御前。字裡行間,一片赤誠:定北,是陛下的龍興之地。天下最大的工坊、最快的鐵馬、最利的火器,全在北邊。反觀這京城,二百年的舊都,暮氣沉沉,蛀蟲成窩,處處是先帝都理不清的爛賬。既是新朝新氣象,何不索性遷都定北——把這大燕的心臟,挪到那片真正生機勃勃的土地上去?
這奏疏一上,朝堂炸了。
北境系的官員,多半暗暗稱是。可那些京城的舊臣、門閥的餘黨,一個個臉都白了。
遷都?
遷都定北意味著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這滿朝的公卿世家,根都紮在京畿——祖墳、田莊、宅第、姻親,幾代人的身家性命,全在這方圓千里之內。天子若真把都城挪去那三千里外的苦寒北境,他們這些京官,要麼舍了祖業,拖家帶口去喝西北風;要麼就此遠離權力中樞,成了被丟在舊都的棄子。
一時間,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舊黨,慌了神。
他們等著看新君,如何應對這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大爭。
朝會上,那上書的北境舊僚,越眾而出,慷慨陳詞。
“陛下!”他一撩衣襬,跪了下去,“北境十年,臣等親眼看著陛下在那片荒地上白手起家。鐵馬、火器、工坊、匠學——樁樁件件,都是新朝的元氣所在!如今陛下龍飛九五,這都城也該建在這元氣最盛的地方!京城暮氣,配不上新朝!臣,請遷都定北!”
話音一落,北境系的官員,呼啦啦跪了一片。
“臣等附議!”
京城舊臣這一頭,卻沒人敢先接話。遷都二字,戳的是他們的命根,可當著這北境來的新君,誰又敢頭一個跳出來,說一句“北境不配為都”?
殿角,一名老成的門閥舊臣,眼珠一轉,皮笑肉不笑地陰陽了一句:“北境諸公,一片赤誠。想來,陛下聖心也早有遷都之意了罷?我等自當恭迎聖駕北狩……”
這一句看似附和,實則是把“陛下要遷都”這盆髒水,當眾潑實了——好教那滿城人心惶惶的京畿世家都信了這話,去鬧、去亂。
蕭淵靜靜聽著,將這一明一暗的兩撥心思,盡收眼底。
他沒有動怒,也沒有立時表態。他只問了滿殿一句話。
“遷都定北。北境的好,朕知道。”他緩緩道,“可朕問你們——把都城挪去北邊,這天下的漕運怎麼辦?這京畿千萬的人口怎麼辦?這二百年的法統、天下士民的人心,又怎麼辦?”
殿上靜了下來。
“京城,居天下之中。”蕭淵一字一句,“南來的漕糧,北往的驛道,東西的商路,都在這裡交匯。它舊,它朽,它底下壓著二百年的爛賬——這些,朕認。可正因為它是天下之中,是這大燕二百年的法統所繫,朕若棄了它,一頭扎去北邊——”
“這南邊的半壁江山,人心立時就散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幾個北境系的官員。
“至於北境。”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北境是什麼?是朕的工坊,是朕的鐵馬,是朕的火器,是這大燕往後要立身天下的——根。”
“根,是用來紮在土裡的。”他道,“不是用來拔出來當門面,插進這京城的花盆裡的。工坊一動,匠人一散,鐵道一亂——這條根就傷了元氣。北境這盞火,得穩穩地燒在北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