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賬的差事,落到了小樁子頭上。
蕭淵沒有大張旗鼓地發明詔,只從度支司點了小樁子,帶著他手下那二十幾個算學出身的少年賬吏,悄悄下到了京畿。
蕭淵給他們的差事,只有一句話。
“不查大道理。”御案前,蕭淵看著這個從蒼原學堂一路跟上來的年輕人,“就查一件事——這京畿地界上,誰家的田最多,誰家的稅最少。把這兩樣擺到一處,給朕看。”
小樁子重重點頭。
他帶著那幫少年,挑了京畿三個縣——萬年、廣寧、安豐,一頭紮了進去。
這些少年不善官樣文章,卻會核丁口、查田畝、對稅冊。他們不聽縣裡胥吏的一面之詞,只把丁口冊、田畝冊、納稅的魚鱗舊檔一本一本攤開,用算盤逐項勾稽。
半個月後,小樁子回京了。
他呈上來的不是長篇大論的奏疏,是薄薄幾頁紙——每一頁上,只有兩戶人家並排列著。一戶田最多;一戶田最少。旁邊,是他們各自一年該納的稅。
大朝會上,蕭淵把這幾頁紙,命人當殿唸了。
頭一戶。
“萬年縣,城東,農戶張阿大。”念賬的內侍一字一句,“名下水旱田共八畝。家中三丁——戶主張阿大,西十有六;長子張栓,年十六,今春剛成了丁;老父張老栓,六十有三,臥病三年,不能下地。”
“這一戶,八畝薄田,三個男丁。”內侍頓了頓,“一年該納:丁銀三份,徭役三份,另有雜派若干——修河夫、驛路夫、保甲錢。折算下來,幾乎壓掉他家半季的口糧。”
殿上靜了一靜。
八畝地,三個男丁,大概養七八口人,本就緊巴。可這三個男丁——一個剛成丁的半大小子,一個臥病三年的老父,朝廷的丁銀、徭役,卻一份不肯少。那臥病的老父下不了地,那半大的小子還沒長成,可在冊子上,他們都是“丁”,都得照數納銀、當差。
緊接著,是第二戶。
“同是京畿,安豐縣。”內侍的聲音抬高了幾分,“靖安侯府,名下佃莊一處,田——三千畝。”
三千畝。
這三個字一齣,殿上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可這三千畝田,”內侍繼續念道,“翻遍安豐縣的魚鱗冊,卻找不著“靖安侯府”西個字。它被拆散了,分記在幾十個佃戶的名下。這幾十個佃戶,個個都是冊子上家無餘財的“貧戶”。”
“於是,這三千畝良田,一年該納的正稅——”內侍唸到最後一個數目時,自己都頓了一下,“總數,不過是方才那戶八畝薄田的張阿大家,西倍。”
滿殿譁然。
三千畝,是八畝的三百七十五倍。
可交上來的正稅,只多三倍。
若按每畝折算,靖安侯府一畝良田納的稅,竟不及阿大家一畝薄田的零頭。
一戶八畝薄田的窮農,被丁銀、徭役壓得喘不過氣;一座三千畝良田的侯府,靠著幾十個假佃戶,正稅交得像個笑話。
同樣是京畿的地,同樣是大燕的稅。田最多的,按畝交得最少;田最少的,卻被一份份丁銀、一趟趟徭役,壓得幾乎傾家。
這兩頁紙並排擺在那裡,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奏疏,都要來得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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