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一凜。
“傳朕旨意——”蕭淵一字一頓，聲音壓過整座大殿，“凡試點之地，功名人家、勳舊田莊、官員私產，一律照田納糧!不得再以清貴、蔭免、祖功推脫半分!”
轟。
這一句，如同一道驚雷，在金殿上炸響。
若說方才那“攤丁入畝”砍的還只是尋常鄉紳豪強;那這一句砍的，就是滿朝這些站在殿上的官員、勳貴、功臣之後——他們自己!
從前，他們靠著一身功名、一頂烏紗，名下的田可以一畝不納糧。可如今新君說，官紳一體，都得照田把糧交出來!
“陛下!此舉亙古未有!”“士紳乃國之根本，豈能與庶民一體納糧?!”
殿上群情洶洶，那反對之聲，幾乎要掀翻金殿的頂。
蕭淵站在丹墀之上，任那聲浪撞過來，面色不動分毫。
待那喧囂稍歇，他才抬了抬手。
“諸卿的道理，朕都聽了。”他淡淡道，“可朕還是隻跟你們算賬。”
他一指那三本抬上殿來的北境總賬。
“這是北境試行一季的賬。諸卿，誰想駁朕，先來把這賬看明白了。”
“窮戶少交了多少;正稅一分沒空;地方的雜派反倒降了幾成——都在這冊子上。”
那幾個叫得最兇的老臣，湊上前翻開那賬，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了下去。
數目是騙不了人的。他們喊了半晌的“天下大亂”“國庫更空”，被這一本賬一條一條堵得死死的。
可真正讓滿殿倒抽一口涼氣的，是那總賬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列著的，是北境那寥寥幾個動了歪心思、試圖隱田藏畝的大戶。北境地淨賬清，能藏的本就不多;可就這幾個，也一個沒漏。
他們自以為把田藏得天衣無縫。可範守拙壓根沒跟他們查什麼魚鱗舊冊——他查的，是那大戶名下水渠澆了多少畝地;糧倉一季進了多少石糧;磨坊一年出了多少袋面。
三樣一對，那藏起來的田，就像退了潮的灘塗，一畝一畝全露了出來。
哪一家報了多少、實際又藏了多少——賬吏用算盤一筆一筆，全給他標得清清楚楚。
滿殿鴉雀無聲。
那些方才還想靠著詭寄、隱田矇混過關的勳貴，此刻望著那最後一頁，只覺得一陣透心的涼。
原來新君這一刀，不光砍在了明處的祖制上，還早早地把那把能剖開暗處隱田的刀磨好了。
你藏，藏得住田，藏不住渠裡的水、倉裡的糧、磨上的面。
只要你還種地、還打糧，這賬就賴不掉。
散朝前，蕭淵下了最後一道旨。
他沒有趁著這股勢頭，把新政一把推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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