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鐵一般的總賬，一季之後，從北境遞迴了京城。
弘濟元年，秋。
範守拙的快馬，踏著北境第一場寒霜，馳進了京城。他遞上來的不是一封奏疏，是厚厚三大本冊——田畝冊、丁口冊、徭役折銀冊，一季的進出，一筆一筆勾稽得清清楚楚。
蕭淵在御書房裡就著燈，一頁一頁看了整整一夜。
看到最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季北境試點試出來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頭一樣——那些家裡丁口多、田卻少的窮戶，丁銀實實在在地減了下去。丁銀並進了田畝，田少的交得少;有幾戶壓根無田、只靠佃田餬口的，這一季的丁銀，乾脆免了。
第二樣，更讓蕭淵心頭一動。
北境原有不少為逃丁銀、躲徭役，舉家逃亡、藏進深山的“逃戶”。這些人從前是在冊子上怎麼也找不著的。可這一季，丁銀不再按人頭硬攤了，竟有一戶一戶的逃戶，悄悄回了籍，主動報上了自家的丁口。
——他們不怕報丁了。因為報了丁，不再意味著多一份能壓垮全家的丁銀。
第三樣，是蕭淵最擔心、卻也最要緊的一樣。舊黨不是說，按田收稅，正稅必塌、國庫更空麼?
可賬上白紙黑字:軍屯、新墾區的正稅，非但沒塌，反倒因為逃戶回籍、田畝清釐，比往年還厚了幾分。地方上那些過去借著徭役層層加派的雜稅，因為徭役折了銀、歸了公，反倒降了下來。
窮戶減了負;正稅沒有空;雜派反而降。
那這一季，究竟是誰多交了稅?
是北境那些田多的地主。
北境的地主，和中原的門閥不一樣。不是沒有地主，也不是沒有大戶。十年下來，靠軍功授田、商路發家、屯田承包、工坊供糧起家的田主，己經攢出了一批;其中幾家名下也有數百畝、上千畝的連片莊田。只是他們的根，比不得中原那些盤踞二百年、枝葉纏進州縣衙門裡的世家大族。
北境這片地，大半是蕭淵這十年從荒灘上一寸一寸開出來的新墾田，是軍屯，是分給歸義部族、開荒老卒的田——每一畝落在誰名下，當年開墾時就一畝一畝登進了冊。水渠從哪條溝引，糧從哪座倉出，佃契蓋的是誰的印，範守拙的政務司都有底。
所以丁銀一入畝，最先跳起來的也不是一兩個小田主，而是一批北境新地主。他們成群結隊地遞帖子、託舊情、找軍中熟人說項，有人說軍功授田不該加稅，有人說供糧莊田己經替王府出過力，還有人學中原豪強，連夜把田拆給族侄、管事、假佃戶，想把幾百畝拆成十幾戶窮冊。
可他們一頭撞上了範守拙那本清得發亮的賬。水渠一查，知道哪片田用過官渠;糧倉一查，知道哪家莊田交過多少糧;契書一查，知道那些所謂“佃戶”，到底是不是活人、是不是親族、有沒有真種那塊地。成批藏田的地主，一個接一個，被一畝不差地揪了出來。
蕭淵合上賬冊。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北境能壓得住，不是因為北境沒有地主，也不是因為地主都老實。是因為北境的地主，還沒有長成中原那種盤踞二百年、靠祖制藏田、靠門生故吏護田的世家大族。他們有田，有錢，有怨氣，卻還沒有那張能把州縣衙門、清流輿論、族譜祖制全纏在一起的大網。
北境這一季，試的不只是能不能從地主身上挖出多少隱田、多少油水。試的，是這攤丁入畝的法子到底行不行得通——窮戶的負減不減得下去;朝廷的正稅塌不塌;地主成批反抗時，賬法、官府和民心壓不壓得住。
如今三樣都有了答案。窮戶減了負，正稅沒有塌，民心非但沒亂，逃戶反倒回了籍。
這法子，跑通了。
至於真正的硬骨頭——那盤踞了二百年、田連阡陌、賬爛如麻的門閥老巢，不在北境，在京畿，在江南。
那一刀，才是真的要見血。
蕭淵望著窗外那片秋色，眼神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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