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那一頁賬，果然只砍了個開頭。
舊黨的反撲，來得比蕭淵預想的還要快。
不過三五日，彈章便像雪片一樣堆上了御案。可這一回，他們學乖了，沒有一個人敢再替靖安侯府喊冤，也沒人再提“蔭免”“祖制”半個字——那兩頁賬擺在滿朝面前，誰提，誰就是逼死張阿大。
他們換了個方向。
“陛下!”大朝會上，一個都察院的老御史痛心疾首，越眾而出，“陛下欲清田畝、核賦稅，本是恤民的仁政。可這稅若真按田畝來收，佔田多的多交——那些佔著千畝良田的鄉紳豪強，豈能甘心?”
“他們一旦不甘，會如何?”老御史聲調陡然拔高，“輕則撂荒田地，抗稅不繳;重則煽動鄉里，激成民變!這天下的田莊，十之七八都在鄉紳手裡。他們若一齊停了耕、罷了佃，這天下的糧誰來種?國庫的稅，非但收不上來，反倒要更空!”
“陛下三思啊!”
“此乃動搖天下根基之舉!”
一時間，殿上附和之聲西起。他們不再講斯文體統，改講天下大亂、國庫更空——頂著一個“為社稷計”的大帽子，字字都像是替朝廷擔憂。
蕭淵坐在丹墀之上，靜靜地聽著。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些人嘴上喊的是“怕天下大亂”，怕的其實是自家那幾頃掛在佃戶名下的田，也要照數納糧。
可這話，他不點破。
他反倒順著這股勁兒，往下接了一句。
“諸卿說得也有道理。”蕭淵緩緩開口，殿上那些舊臣先是一愣，“這稅制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真惹得天下田莊停耕，那便是朕的過錯了。”
那老御史臉上剛露出一絲得色。
“既然諸卿都怕天下大亂。”蕭淵話鋒一轉，“那這新稅，朕便不急著推向天下。”
“朕先找一處地方，試一試。”
殿上靜了一靜。眾臣一時沒摸清新君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試哪裡?”蕭淵的目光掃過滿殿，一字一頓，“就試北境。”
此言一齣，那反對的舊黨反倒都啞了。
北境——那是新君的龍興之地，是他一手拿鐵馬、匠學、軍屯，從荒灘上硬生生壘起來的根基。那裡的官，是他的人;那裡的田，大半是軍屯、是新墾，本就握在朝廷手裡;那裡的賬，十日一冊，清清楚楚。
新君要拿新政去試自家的地盤。這，誰還能挑出個“不顧民生”“禍亂天下”的錯來?
——舊黨本想用“天下大亂”西個字，逼新君知難而退。誰曾想，新君順水推舟，把這新政扔回了自己最聽話、最經得起折騰的根基裡去。
這一手，叫他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散朝後，一道試令，八百里加急，發往了北境。
接令的，是範守拙。
自帝后入主天下，這位北境留守長史一肩挑起了沈青鸞留下的舊擔子——後方財賬、軍需、屯政、工坊總賬，樁樁件件都歸他節制;每月一冊總賬，快馬遞到京城，帝后案頭。北境能在王府入京之後，仍舊按著規矩、分毫不亂地自轉，靠的就是他這根定盤星。
試令上，蕭淵沒有擺天子的架子，用的是當年在北境跟自家班底說話的口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