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新政試點，就落在北境。第一批，選軍屯、工坊供糧區，還有那新墾的三郡。”
“就行“丁銀入畝、徭役折銀、按田分攤”。”
範守拙一條一條往下看。
丁銀入畝——從前按人頭收的丁銀，如今併到田畝裡去收。家裡丁口多、田卻少的，不必再按人頭一份份硬攤。
無田的，免了丁銀;田少的，少交;佔田多的，多納。
徭役折銀——從前那按人頭硬派下去的修河、築城、運糧的差役，如今不再拉著人白乾，而是折成銀子，一併攤進田畝和商貨裡去。誰家田多、貨多，誰多出這份錢;朝廷拿這筆銀子去僱人做工。
那壓在張阿大們身上最沉的兩副擔子——丁銀、徭役，就這麼從人的頭上，挪到了田的身上。
範守拙看到最後，沉默了良久。
他太清楚，這幾行字分量有多重。這不是加稅，是把二百年來壓在窮人身上的稅，重新擱回到那些真正佔著田的人身上去。
他提起筆，在回稟的末尾，只寫了八個字:“北境聽令，即刻試行。”
京城，內殿。
沈青鸞把那道試令又細細過了一遍。
新政要試，光有一道令不夠。她掌了十年的賬，最清楚，政令若落不到冊子上，便是一紙空文，底下人有一百種法子把它架空。
於是，她把這一道試令拆成了三本冊。
一本，田畝冊——北境每一畝田，落在誰名下，幾等地力，白紙黑字。
一本，丁口冊——每一戶幾口人、幾個丁，清清楚楚。
一本，徭役折銀冊——這一戶田多少、貨多少，該折多少銀，一筆對一筆。
三本冊子，環環相扣。田畝對著丁口，丁口對著折銀——誰想在中間藏田、匿丁、少報，這三本冊子一勾稽，便無所遁形。
“北境每十日遞一次總賬。”沈青鸞把這三本冊的樣式附在試令後頭，“我要看著這稅，是怎麼從張阿大們的頭上，一分一分挪下來的。”
蕭淵站在她身側，看著那三本拆得清清楚楚的冊子，忽然笑了。
“這滿朝的人，都以為我要憑著手裡這點皇權，硬壓著天下的鄉紳把這稅攤下去。”他緩緩道，“他們等著看我逼反鄉紳、激出民變。”
“可我偏不給他們這個機會。”蕭淵的指尖點在那三本冊上，“我先把這新政扔回北境，試它一季。等這三本冊子遞迴京城——是窮人少交了、正稅沒塌，還是真如他們說的天下大亂、國庫更空，賬，自己會說話。”
沈青鸞看著他，輕聲道:“到那時候，這滿朝的嘴，就再堵不住了。”
“嗯。”蕭淵望著窗外那己是初夏的天光，“到那時候，我要推的，就不再是一道能被他們拿祖制、拿民變頂回來的政令了。”
“是一本任誰也駁不倒的賬。”
弘濟元年，夏。
一道北境試令，隨著那賓士在鐵軌上的快馬，駛出了京城，駛向了那片最聽賬、也最經得起折騰的土地。
而滿朝那些等著看新君逼反鄉紳的舊黨，還不知道——他們越是拿“天下大亂”來嚇唬，就越是把這把攤丁入畝的刀，親手推向了那本只等著從北境遞迴京城的、鐵一般的總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