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侯府那條魚一撞出來，後頭就是一串。
清丈的賬吏拿著水渠、糧倉、契書那三本賬，在京畿幾個縣一路查下去。報三百畝、實藏八百畝的城南侯府，不過是頭一個。跟著一戶又一戶——報五百的實種一千二，報八百的藏了一千五。京畿的隱田，像退了潮的灘塗，一片一片露了出來。
奏報雪片似的遞到御案上。
小樁子請示：該從哪一戶先動手？
蕭淵卻沒有急著一家一家去算這些賬。
他把那一摞奏報翻了一遍，最後抽出了最底下那一份。
“不忙。”他淡淡道，“一戶一戶去摳，摳到猴年馬月？要立威，就不能砍那些不疼不癢的中等戶。”
“得砍——最大的那根旗杆。”
他的指尖，點在那份奏報的抬頭上。
西個字——定國公府。
定國公，是這大燕開國時的功臣之後。頭一代定國公隨太祖打天下，是有從龍大功的。爵位三代承襲，到如今這一代，己是京畿數一數二的門第。
明面上的魚鱗冊記著，定國公府名下不過兩千畝。可黑羽司的暗樁，跟著陳虎的內衛，在京畿幾個縣暗訪了小半年——定國公府名下，明裡暗裡詭寄、隱匿的田，田連數縣，加起來足足數萬畝。
數萬畝。
這是京畿頭一號的大地主，是滿京畿門閥的旗杆，是那些鄉紳豪強抬頭就能望見的主心骨。
這根旗杆只要還立著，京畿那些觀望的豪強心裡就有底——你看，連定國公都沒事，我怕什麼？
可這根旗杆一旦被連根拔了——滿京畿的豪強，才會真的怕。
“傳旨。”蕭淵看著那份奏報，眼神一點一點冷了下來，“查。”
可這一查，那把在城南侯府、在北境無往不利的刀，頭一回，砍進了棉花裡。
小樁子帶著他那幫算學賬吏，捧著沈青鸞理出的那三本冊，信心滿滿地撲了上去。
水渠查田，糧倉查產，契書查主。
這一套在北境揪韓家、在京畿破侯府，何等利落。
可撲到定國公府頭上，一套下來，賬吏們傻了眼。
頭一步，水渠查田——撞了牆。
定國公府的田連著數縣，澆田的不是官渠，是自家幾代人挖出來的私渠。那水，被引進了幾十個別名田莊。你一莊一莊去比，報的田、用的水，莊莊對得上，分毫不差。幾十個莊子攤開，像幾十攤各不相干的水，誰也看不出它們本是一條根上淌下來的。
第二步，糧倉查產——又撞了牆。
定國公府的糧，壓根不入自家一個大倉。打下來的糧，分散著入了十幾處別名糧棧，一棧存個幾百石，不多不少。跟他家買糧的糧商，更是一路喂得油光水滑——糧商賬上的流水，早被做得平平整整，你從哪頭查過去，數目都對得上。
第三步，契書查主——撞得最狠。
那幾十個掛名的佃戶，竟不是憑空捏出來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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