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一根手指。
“頭一路，暗樁。”蕭淵看向陳虎，“黑羽司的暗樁、你的內衛，不動聲色，給朕長長地蹲下去。盯那十幾處別名糧棧的進出，盯那些糧商往來的銀錢，盯那幾十個別名田莊——租子，最後到底流進了誰的口袋。”
“一家門閥的賬，不是一天能勾平的。”他緩緩道，“他做了近百年，咱們就慢慢跟他耗。銀錢是活水，只要它流動一天，就總有一處對不上的縫。”
陳虎抱拳。
“第二路——”蕭淵的指尖，落到了那本暗訪冊的最末一行。
那一行小字上寫著：定國公府逼死實耕佃農周氏一戶，其女抵債為奴，至今在府中為婢。
“賬是死的，人是活的。”蕭淵的聲音低了下來，“府裡那管田的管事、那做賬的先生、還有這個抵債為奴的丫頭——他們腦子裡那本賬，做不了假。”
“尤其是這個丫頭。”他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住，“她爹被定國公府活活逼死，她自己抵了債，在那府裡當牛做馬。你說,這府裡上上下下的腌臢事，還有誰比一個日日進出、又恨到骨子裡的婢女，看得更清、記得更牢？”
陳虎眼神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從她身上撬這道縫？”
“去找她。”蕭淵淡淡道，“告訴她，替朝廷做一件事——她爹的仇，朕替她報；她這一身的奴籍，朕替她銷。”
陳虎領了命，親自去辦這樁事。
那婢女姓周，是被逼死的周老實的獨女。爹被府裡的管事按在祠堂前，一頓板子活活打斷了氣，只為逼他認下那個替定國公府頂了幾十畝隱田的假名。她抵了那筆憑空捏造的“欠債”，賣身進了定國公府，日日在灶房、馬廄裡當牛做馬，己經三年。
三年裡，她把頭埋得極低，一聲不吭。
可陳虎的人一提她爹的名字，那低眉順眼三年的丫頭，眼裡的火，“騰”地就燒了起來。
逼死她爹的那個管事，她認得。那張臉，三年來夜夜爬進她的夢裡。
她在灶房、馬廄當差，挑水、倒灰的活計，日日要打府裡那座西跨院的牆外過。那是府裡最古怪的一處院子——從不許下人靠近，連裡頭的灑掃，都是老爺貼身的人自個兒動手。可三年裡，她挑著水桶打那牆外走過，撞見過好幾回：老爺獨自進那院子，出來時懷裡總揣著一本厚厚的、上了鎖的冊子。
一個大門不出的老爺，為著一本冊子，把一整座院子守得針插不進。這裡頭鎖著的是什麼，她一個賤婢，也想得明白。
“他家給外人看的賬，是餵狗的。”周氏女咬著牙，一字一字道，“真東西，就鎖在那西跨院裡。”
半月後，一個雨夜。
暗樁那頭，先有了動靜——陳虎的內衛盯了小半個月，終於從一個別名糧棧的進出上，咬住了一條縫：那糧棧明面上是個米商的產業，可每季入的糧、出的銀，最後都七拐八繞，匯進了定國公府一房遠親的錢莊。賬面上平得天衣無縫，可銀子的水，到底還是淌向了那一處根。
暗樁把這條縫，一寸一寸撬開。
而就在這一夜，人證這頭，也動了。
周氏女引著路——那院子她雖進不去，府裡的門徑、巡夜換值的空當，她卻門兒清。陳虎帶著內衛，趁著雨聲，避開巡夜的家丁，摸進了定國公府那座從不許下人靠近的西跨院。
院裡陳設簡單得反常。內衛不放過一寸地，終於在正屋一角，尋見一片青磚——磚縫裡的灰是新填的，色兒和旁處對不上。撬開青磚，掀開底下的木板——那間密室，果然就在下面。
密室裡，一隻上了三道鎖的樟木箱。
箱子撬開，裡頭是一摞厚厚的冊子。
小樁子就著燈，一本一本翻下去，越翻，手越抖。
這才是定國公府真正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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