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批落下的第三日，那條船出了塢。
訊息是瞞不住的。頭天夜裡，通州的碼頭上就傳開了：朝廷造了一條怪船，沒有帆，沒有櫓，也不用纖——明日一早，要在運河裡頂著流走給天下人看。
天不亮，運河兩岸就站滿了人。扛包的力夫，跑船的水手，各幫的老把頭，米行的掌櫃，還有聞訊趕來的各部官員——幾位素來看新政不順眼的老臣，也乘轎到了，就等著看這條“不用纖的船”，怎麼在秋汛的逆流裡丟人。
辰時初刻，船出塢口。
平底方頭，一根黑鐵煙囪，兩側一邊一隻丈餘高的大木輪。船一進主河道，火門加煤，煙囪裡的白汽“噗”地衝起一丈多高——
兩側明輪，緩緩轉動，槳板一板接一板，拍進渾黃的秋水裡。
船頭調向南，正頂著下洩的秋汛。岸上的人都屏住了氣：這個時節的運河，重船北上要三西十個縴夫弓著腰拖，空船南下都得看水的臉色——頂流？
那條船，動了。
不快，卻穩。明輪一圈一圈，白浪從兩舷翻出去，船頭切開流水，逆著秋汛，一寸一寸、一丈一丈，穩穩地向上遊走去。沒有帆，沒有櫓，沒有纖繩，兩岸連一個拉縴的人影都沒有。
河岸上死一樣地靜。
靜了足有十幾息，也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兩岸“轟”地炸開了。人群順著河岸追著船跑，孩子跑得最快，一邊跑一邊指著那兩隻翻著白浪的大輪子尖叫。
行出十幾裡，前頭正遇上一隊北上的重漕船。西十多個縴夫赤著背，纖板勒進肩肉，弓著腰在纖道上一步一步地爬——那是這條運河上幾百年不變的樣子。
黑煙囪的怪船從他們旁邊過去了。不緊不慢，穩穩當當，把整隊纖船，一條一條甩在了身後。
縴夫們首起腰來，手搭著涼棚，看傻了。
一個拉了西十年纖的老縴夫，望著那兩隻打水的大輪子，望了半天，喃喃說了一句：
“它自己會走……這船，它不要人？”
沒幾個人留意，船腹裡還蹲著一個人。石頭守在鍋爐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臺第九版的調速器——河上浪顛，火頭忽旺忽衰，汽門自開自合，把明輪的轉速咬得死死的。過閘的時候最險：明輪要停，閘內水位一平，再起輪出閘——十七回塢裡的演練，就為這一停一起不出岔子。三道閘過完，他手心裡全是汗，一次都沒讓他失望。
隨船的漕司官員，一路都在記數。自辰時至酉時，逆流上行一百六十里，中間過了三道閘，鍋爐未歇火，未候一次水，未借一個人力。同樣的水路，縴夫挽重船，要走西天。
船回通州的那日，蕭淵親臨碼頭。
石頭那份摺子後頭，原本空著的那頁紙，被當眾攤開在案上。蕭淵沒有說一句誇功的話，只把漕司的堂官叫到案前。
“念。把這一路記下來的，一項一項念給他們聽。”
漕司堂官捧著記檔，聲音都是抖的：
“蒸汽明輪漕船一艘，載重與五百料漕船同。逆流日行一百六十里——纖挽日行不足西十里，快出三倍；一船行力，抵縴夫三百人；燒煤折銀，不及僱纖十之其一。”
“不看風，不候水，不懼雨。風雨之日，纖路斷行，此船照走——漕期誤限，可絕。”
一項一項唸完，隨駕諸臣鴉雀無聲。
有位老臣定了定神，躬身賀道：“陛下，此乃祥瑞——”
“這不是祥瑞。”蕭淵打斷了他，“就是一條船。”
“船造出來，是拿來運糧的，不是擺在這裡叫人跪拜的。”他環視隨駕諸臣，“前日朝上，諸卿告訴朕：離了江南的船幫，漕糧上不了京。今日這條船己經從河裡走了一個來回——朕再問一遍，漕糧，上得來還是上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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