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新糧登場，正是江南漕米北運的時節。往年這時候，運河上桅檣如林，漕船首尾相銜，從蘇杭一路排到京東的通州碼頭。
今年，河上安靜得出奇。
蘇州段報：連日無雨，河道水淺，重船膠底，須候水放行；常州段報：漕船年久失修，船底滲漏，一修就是幾十條，船塢裡排起長隊；鎮江口報得最齊整：入秋瘴癘，縴夫病倒十之六七，無纖不能挽重船過閘，幫中己延醫施藥，懇請寬限漕期。
一張一張文書，合情合理，恭順周全，跟當年江南各府那些“梅雨黴冊”的迴文，是同一個筆法。
應到通州的漕船，十隻到不了三隻。京倉的入庫數，一旬薄過一旬。度支司把存糧折成日子算給御前：京倉加上北境鐵馬能勻出來的糧，撐得過這個冬天，撐不過明年青黃不接。
京城的糧價，動了。
不是暴漲——官營磨坊的平價白麵還釘在榜上，可磨坊磨的是麥，麥要從漕上來。坊裡的存糧一日一日往下落，管坊的匠師頭一回給工法房遞了急件：照這個進法，存麥只夠撐一個半月。
白汽的磨，磨不了到不了京的麥。
市面上的嗅覺最靈。米行的價籤一天挪一次，漲得不多，卻一天也不停。茶樓裡又有了新話本：北邊的機器再神，江南的船不走，京師百萬張嘴，難道吃白汽去？
士林的筆，跟著就到了。邸報清議齊刷刷一個調子：清丈攪亂江南，胥吏離心、民夫病困，如今連漕糧都受了牽累——為一個“量田”，誤天下之食，孰輕孰重？請朝廷罷清丈、撫江南，以安漕路。
火候拿捏得剛剛好：不反，不叛，連一句犯上的話都沒有。船是“壞”的，人是“病”的，水是“淺”的——朝廷連拿人的由頭都找不著。
大朝會上，蕭淵把工部、漕司、度支司的堂官，一併點了出來。
滿殿舊臣都支起了耳朵。他們等著看這位一路碾過來的天子，頭一回撞上真正的命門——賬法量得了田，機器磨得了面，可運河兩千裡的纖路、幾萬條船的水上規矩，是幾百年長成的筋骨，不是一道詔書拆得動的。
有人己經在暗暗打腹稿了：待天子問罪問急了，就出來勸一句“治大國若烹小鮮”，順水推舟，把清丈的事緩下來——那便是江南盼了一年的臺階。
蕭淵開口，卻沒問罪。
“朕只問一件事。”他環視殿上，“不用江南的船幫——漕糧，還能不能上來？”
滿殿一靜。
漕司的堂官硬著頭皮出列：“回陛下……難。運河行船，順流靠篙，逆流靠纖。自江入河，十之七八是逆水，全憑縴夫挽船。而天下縴夫，皆隸幫冊——離了幫，無纖；無纖，船不能上。”
“改海運呢？”
工部侍郎躬身：“海船須另造，風濤無常，十船三損；且海口至京，仍須河運接駁——遠水，解不得近渴。”
“徵發民夫挽纖？”
度支司算得最快：“兩千裡漕路，替盡幫中縴夫，須征夫二十萬，沿途食宿，靡費倍於漕米本身。且生手挽重船過閘，險；一旦翻船傷人，江南的筆，又有的寫了。”
一句一句問下來，答案越來越明白：這條運河，姓的不是朝廷的姓。
殿上的空氣鬆動了。幾位老臣交換著眼色，衣袖己經撩起了一半，就等著天子露出一點難色，好把那篇“綏撫江南”的文章遞上去。
蕭淵卻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像在核對一筆尋常的賬。
“朕知道了。”
就這西個字。既不震怒，也不追問，說完便議下一件事去了。
散朝的百官面面相覷。有人竊喜——天子這是沒轍了；也有幾個心裡發毛的：這位主子，凡是這種不動聲色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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