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禁中最深處的一座小庫房，落鎖三年之後，頭一回開了門。
庫房不大，門上的封條卻貼了一層又一層——三年來，每一季加封一次，封皮上是陳虎的私印和日子。內衛抬燈進去，一排排黑漆木箱碼得整整齊齊，箱上蒙著的油布掀開，灰塵簌簌地落。
“江南的，這七箱。”陳虎道。
七口木箱，連夜抬進御書房。撬開箱蓋，裡面是一冊一冊的簿子，青布包角，籤條上寫著一個一個姓氏——顧、陸、朱、錢、莊……江南有頭有臉的世家，一家一冊；顧氏一家，獨佔三冊。
蕭淵把小樁子也召了來。
“你是度支司主事。”他說，“這些賬，你也該看。”
小樁子翻開顧氏的頭一冊，只看了幾頁，握著冊子的手，就開始發抖。
隱田，詭寄——顧氏名下明冊報田八千畝，密冊記的實數，五萬西千畝有奇。詭寄的去處，一處一處列得清楚：多少寄在宗祠祭田名下，多少寄在寺廟香火田名下，多少拆成碎塊記在佃戶、船工的名頭上。
翻到某一頁，小樁子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吳江，鶯脰湖祠堂——”那一行黑字底下，連管莊人的名字、每年運糧的石數、糧款入賬的字號，都記得明明白白。冊頁的角上，還有一行小注：弘濟二年三月訪得。
季衡拼了命、繞開田冊量水車點糧棧才挖出來的那座私莊，這庫房裡，三年前就記著。
小樁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第二冊，是錢。放印子錢的利，九出十三歸；借據抵的是田，還不上的抵人。冊子裡夾著一頁名單，是這些年被逼死的人命——弘濟元年六月，長洲佃戶周成還不上驢打滾的利，投了河，妻女入顧家莊為婢抵債；弘濟二年正月，無錫織戶沈三欠絹債二十七兩，被收走織機，凍死在城隍廟外……一共十七條人命，每一條底下都記著經手的管事名姓。
第三冊，是官。歷任蘇州知府、同知、布政使司的屬官，節禮幾何、冰敬炭敬幾何、誰家的銀子走誰的手——三任知府，兩任是收了銀子的；漕上的書辦、河道的閘官，密密麻麻記了六頁。
還有船。顧氏船幫，在冊船隻六百餘條，暗地裡養著船勇八百餘人，藏械的地點記了三處；糧價，哪一年江南米貴，是誰家關倉抬起來的，哪一年米賤傷農，是誰家放倉砸下去的——一筆一筆，一年一年。
陸氏一冊，朱氏一冊，家家如此，只是厚薄不同。
三年暗訪，一筆不漏。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三個人翻了半夜。末了，小樁子紅著眼睛，聲音發啞：
“陛下……有這些冊子，還派我們去量什麼田？季衡他……他量的那些，這裡早就有了……”
“不一樣。”蕭淵搖頭。
他把顧氏那冊隱田賬拿起來，掂了掂。
“這冊子，是刀。刀是殺人用的——拿它抄一家、滅一族，夠了。可拿它治天下，不行。暗樁訪出來的賬，見不得光；見不得光的賬，定不了天下的規矩。”
他又指了指案頭另一摞——季衡他們從吳江量回來的、又被打撈上來泡成紙漿的那些底冊的謄錄殘頁。
“季衡留下的是公開丈量的田冊。一畝一畝，量在光天化日底下，官看得見，紳看得見，佃戶自己也看得見。拿這樣的田冊定稅，百姓才服；照這樣的辦法立規矩，才立得住。”
“所以刀是刀，理是理。”蕭淵把冊子放下，“季衡量的田，一畝都不白量。”
陳虎在旁邊聽完，抱拳請命：“陛下，冊子都在這兒了。隱田、人命、賄官、私養船勇——樁樁件件，夠抄他們十回。您一聲令下，屬下今夜就能讓蘇州的天亮不了。”
蕭淵卻把那七箱冊子，又一箱一箱，合上了。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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