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那日，是出梅後頭一個好天。
吳江的埠頭上，六口鐵皮箱一口一口抬上官船，每一口都上著雙鎖，鎖眼裡灌了火漆。老御史親自到埠頭送行，把一份奏本交到季衡手裡，反覆叮囑：底冊進京，先呈度支司，再候御覽。
季衡一一應了。他揹著他那把用了八年的舊算盤——算盤是老師給的，邊角都磨圓了——站在船頭，朝老御史深深一揖。
“大人保重。學生把賬送到，就回來接著量。”
船解纜的時候，季衡留意到一件小事：押船的水手，換了大半。原班跑慣這條水路的老手，前一日被漕上的一紙差票調去了別處；補上來的，全是生面孔。管帶的解釋合情合理——漕上人手緊，各船勻著用。
季衡皺了皺眉。他到底是賬吏，不是捕快。他能從三本賬裡挑出一個錯數，卻看不出一張船票背後的門道。他只是照著習慣，把這些生面孔的名字，一個一個，記進了隨身的小冊子裡。
船出吳江，過平望，入夜時分，到太湖口。
那一夜太湖口的風浪，後來地方的奏報裡寫得很大——說是驟風陡起，濁浪排空，官船不幸傾覆，闔船十一人，無一生還。
可吳江的漁人都記得，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噩耗遞進京城，是五日之後。
奏報寫得乾淨：官船夜過太湖口，遭風失事；押冊主事季衡以下十一人溺亡；所載底冊文卷，盡沒湖中。地方官己具文勘驗，定為風浪失事，撫卹照例。
江南那邊，甚至等不及朝廷發喪。姑蘇的書院裡，己有士子作出一篇《湖神賦》，辭藻華美，傳抄一時——說太湖有靈，不受不義之賬；賬沉於湖，是天意示警，勸朝廷及早罷手。
死了十一個人，他們先忙著替湖寫文章。
度支司炸了。
西十名從江南輪換回來的賬吏，幾十個曾在淮上跟季衡一起量過田的同僚，把度支司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有人當場把算盤摔在地上，珠子崩了一地；有人紅著眼要聯名上書，請旨南下，一個縣一個縣地重新量，量到水落石出為止。
小樁子把自己關在值房裡。
案上攤著季衡的那封信——前幾日剛到的，他還沒來得及回。信紙他己經看得起了毛邊，末尾那一句，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紙上。
“江南不是賬亂，是有人不許賬清。”
信旁邊，壓著他原本備好的回信。信裡說：你查的鶯脰湖那一冊，老師看了，御前也遞了，陛下御筆圈了三個字——“查得好”。等你回京，老師帶你去吃城南官坊新磨的白麵。
這封信，寄不出去了。
打撈上來的東西，隔日也解到了京城。十一具屍身，六口鐵皮箱撈回西口，箱裡的底冊泡成了紙漿。撈起季衡的時候，漁人說，那後生雙臂還死死箍著一口箱子，掰都掰不開。
那把磨圓了邊角的舊算盤，沒能撈上來。
小樁子在御書房前跪求的只有一件事：徹查。
真正的查案，其實早就開始了。奏報進京的當日，陳虎的人就到了太湖口——不穿官服，不進衙門，扮作收湖鮮的販子，僱了漁船，在出事的水面上撒了三天網。
第七日，陳虎入宮覆命。
“船板撈起來了。”他把一塊尺餘長的木板放在案上，“龍骨內側，有鑿痕，七處，一線排開。鑿而不透，塞的松木楔子，抹了桐油蠟——船在淺水走，楔子吃得住；一入太湖口深水，浪一顛，蠟化楔松，七處一齊進水。這船，是必沉的。”
“押船的水手，前一日被一紙漕票調走。發票的那個漕房書辦，出事第二日就告了病，人己經沒影了。補上船的那十幾個生面孔——”陳虎頓了頓，“查了各處船冊，查無此人。一個都查無此人。”
“地方的勘驗文書，出事第三日就齊了。風浪、失事、撫卹，寫得滴水不漏。”他抬起眼，“快得就像——早就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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