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衡的信還在路上，江南的“民怨”，先一步到了京城。
蘇州府六百里加急：數百佃戶齊聚府衙之前，跪捧萬民書，泣請朝廷勿清祖田。萬民書上按滿了紅手印，字字泣血——祖田一動，宗祠無靠，小民無食，懇請天子收回清丈之命。
跪的還不止蘇州一處。常州、湖州、嘉興，一府接著一府，衙門口的青石板上，隔三差五就跪倒一片。欽差老御史不敢硬驅——驅散跪著的百姓，棍子落下去，第二天滿江南的筆就都活了。
果然，清流的邸報搶在前頭：新政南下，江南騷然，民怨己起；又有書院文章暗指，當年睦州退田是收人心，如今江南清丈是失人心，同一桿秤，兩頭翹。
京裡的舊臣，腰桿又首了幾分。
請願書的抄本，一摞一摞送進宮裡。這天夜裡，中宮的燈下，沈青鸞一份一份，看得極慢。
看到第三份，她忽然停住了。
“你來看。”她把三份抄本並排鋪開，指尖點在三處，“蘇州的，湖州的，嘉興的——三個縣，隔著幾百里水路，三份萬民書，哭詞一字不差。”
蕭淵俯身看去。
“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三份都有。‘祖宗墳塋所在，血食所繫’，三份都有。”沈青鸞的指尖又往下移了一寸，“最要緊的是這個字——‘鬻兒賣女’的‘鬻’，筆畫繁難，鄉下的刀筆先生多半寫不周全。你看這三份，錯得一模一樣，都少了同一筆。”
“幾百個不識字的佃戶，隔著幾百里，哭出同一篇文章，錯同一個字。”她抬起眼，“這不是萬民書。這是同一個賬房裡，發出去的公文。”
蕭淵首起身，半晌，笑了。
“我還當他們要跟我比耐性。”他道，“原來是急了，把百姓推到前頭來擋刀。”
“跪在衙門口的是真百姓，寫這篇文章的不是。”沈青鸞輕聲道，“可天下人隔得遠，只看得見跪著的人，看不見後頭的賬房。”
“那就讓天下人看看那間賬房。”
新政以來，朝廷在邸報之外，另設了一份官報，隨稅榜發往州縣、張掛市井，專刊錢糧實數，不載空論。數日之後，這一期官報，把滿江南的請願鬧劇，整個兒釘在了紙上。
上半版，是三府萬民書的全文照錄——一字不改，連那個錯了的“鬻”字，都原樣刻了出來，三份並排。
下半版，是清丈使團實丈實對出來的賬：跪名最前的那幾戶佃戶，租種的是誰家的田，一年交幾成的租，欠著誰家賬房幾分利的印子錢；那幾家世族祠堂名下的“祭田”，實收多少石糧，糧船走的誰家的水路。末了只有一行小字：
“三府萬民書，錯字同處，出自何人之手，天下明眼人自辨。”
官報貼到江南市井的那一日，看榜的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唸到“錯字同處”，人群裡先是安靜，接著，不知是誰嗤地笑出了聲。
跪在府衙前的佃戶，一天比一天少了。
世家的臉面，頭一回被自己遞出去的紙戳穿。惱羞成怒之下，報復來得又快又狠——既然朝廷說佃戶不是真心跪的，那就讓他們嚐嚐不跪的下場。
凡是給賬吏遞過佃契、對過租數、說過實話的人家，田，一律抽回。
吳江縣那個曾在雨裡跪著、又借雨聲說了句實話的老漢，頭一個遭了殃。莊頭帶人上門，當著全村的面，把他家租種了兩代的十一畝水田收了，稻子還青著，就趕人下田。撂下一句話：誰再跟官府的杆子走一步，這就是樣子。
一夜之間，江南多出幾千戶沒田種的人家。
世家等著看這幾千戶人哭著回頭，跪回自家門房去求田。他們沒等到。
他們等到的，是兩道明發的詔令。
第一道：官營分坊南下。工法房備好的頭三套“分坊”傢什——鍋爐、汽機、磨盤、紡機，成套裝箱，匠師賬吏隨船——由官船一路運抵蘇杭，就在水邊落地。詔令寫得明白：凡被主家奪佃、無田可耕者，皆可入坊做工，工錢不低於種田所得，按日計錢入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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