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道上丟了三十七輛車的訊息傳回姑蘇
江南先哭了。
七日之內，姑蘇、常州、鎮江三府幾座有名的書院，聯名遞出一道《訟冤疏》，由幾位白髮老山長親自護送，抬著聖賢牌位上了驛路。疏文寫得花團錦簇：江南衣冠，世受國恩，輸糧輸賦二百年；今朝廷南征乏名，遂執數十商車構陷縉紳，指米為餉、指鐵為械，欲借邊釁興大獄、奪義產——此羅織之術，非聖朝所宜有。
文章一路北上，一路傳抄。運河上的船走得慢了，文章卻走得比什麼都快。到京師時，連茶樓裡說書的都會念那句最扎心的——
“朝廷之炮向南越，朝廷之刀向衣冠。”
文章也貼進了國子監。有人連夜抄，也有人當眾撕，監生們在牆下吵成兩團，誰也說不服誰。撕文章的說：太湖沉船、漕船裝病，哪一樁不是先動的手？抄文章的反問：既有實證，何不明示天下？——吵到最後，兩邊竟吵出了同一句話：朝廷，得把證據拿出來。
奏疏更是一日三道地往通政司裡湧。有翰林的，有部院的，有致仕老臣從原籍遞來的，說來說去就是那三條：放人，罷丈，先和南越。通政司的書吏把奏疏抱進御書房時，胳膊都壓得發酸。
第三日，大朝會。
都察院那名言官頭一個出列：“陛下，嶺外商路，繞關避稅，歷來有之。走私可罪，通敵何據？車隊一案至今拿不出一紙實證，卻扣著西十餘人不放，江南商旅，人人自危。臣請釋放被扣船商，以安東南之心！”
禮部老臣緊隨其後：“書院聯名，山長親行，此天下士心所在，不可不畏。臣請暫停江南清丈，遣使先與南越議款——攘外必先安內，安內必先安士心哪，陛下！”
“請陛下釋商、罷丈、先和南越——”
呼啦啦，又跪下去一片。比上一回，人更多。
蕭淵沒有說話。滿殿的目光，都悄悄往清流班首的位置上挪——都在等衛閣老。
衛廷章出列，捧著笏板，照例站了許久。
“老臣不替江南辯冤。”他緩緩開口，“也不替朝廷背書。”
“老臣只問三樁：車，是何人所遣？貨，往何人之營？單，出自何人之手？——樁樁，要證。”
“陛下。”老人抬起頭，聲音不高，字字卻像秤砣，“老臣掌了半輩子祖制這桿秤。去歲陛下拿京畿三縣的實績說話，老臣親眼見過，也認。可正因如此，今日這案，更不能虛。朝廷辦人，憑證不憑勢，憑律不憑怒。證據擺到明處——顧氏若果真通敵，國法俱在，老臣頭一個請誅；若拿不出實證，就請陛下放人。”
“如此，天下人才信得過：新政是一畝一畝量出來的，不是大獄裡羅織出來的。”
這一番話說完，殿上兩頭都鬆了一口氣。舊臣以為衛閣老到底向著士林；江南的門生更是連夜把這三問抄進了文章裡，奉為奧援。
御座上，蕭淵靜了片刻。
“準。”
就一個字。滿殿俱是一怔。
“衛卿說得對，朕辦人，憑證。”蕭淵道，“人，朕不放——私運鐵米出邊，律有明條，該拘該審；可‘通敵’二字，證未坐實之前，朕也不往他們頭上扣。”
“傳旨。官報刊車隊一案：車數、貨數、私路、暗記，有一說一，一字論斷不許下。”
“傳旨鎮南關：堅壁清野，只守不戰。南征各營，未奉詔，一步不許先動。”
“江南清丈，照量。”
三道旨意發完，散朝。
舊臣們走出宮門時，腰桿比來時首了三分——天子頭一回，退了半步。江南的文章當夜就換了調子，從喊冤改成了催逼：既無實證，何不放人？既肯守土，何不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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