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不點燈的快船出了河汊,一頭扎進夜色裡,順水向東。
它不知道,自打船頭那面銅牌在月底下閃了那一下起,這條水路上的眼睛,就再沒離開過它。
頭一程盯著它的,是條收魚鷹的小舢板,慢悠悠吊在三里之外,連櫓聲都合著水鳥的動靜。快船轉進婁江,舢板就不跟了,靠上葦岸,船老大磕了磕煙鍋——下游兩裡,一條運冬菜的烏篷船解纜離岸,不緊不慢,綴了上去。
黑羽司水上的規矩:一雙眼睛,只送一程。
快船走得很刁。白日里落篷,鑽進汊港裡裝作躉貨的行商;入夜升帆,專揀沒有汛鋪的野水走。可它每一次落錨,岸上總有個挑擔的、撒網的、趕夜路的,遠遠瞥上一眼,又各走各路。
第三日凌晨,潮頭剛轉,快船出了瀏河口。
天邊才泛出一線灰白,江面闊得望不見對岸。船頭調向東北,首奔江心一片連綿的蘆葦沙洲——沙洲外灘塗平緩,葦子高過人頭,密得插不進槳去。可船老大熟門熟路,貼著一道暗流拐了三拐,葦牆忽然讓開一道縫。
縫裡頭,藏著一座澳。
棧橋是好木頭打的,探進深水;橋邊泊著兩條雙桅烏艚,海船的樣式,吃水線壓得很低。岸上幾排草頂倉房,簷下掛著漁網作幌子,倉房前卻立著夾牆拒馬,巡夜的漢子腰裡都鼓鼓囊囊。
天光未亮,棧橋上己經點起了燈籠。
快船靠橋,跳板搭穩,船艙裡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抬:銀鞘沉,兩人抬一隻,壓得跳板吱呀作響,一隻一隻過秤,往烏艚上裝。銀鞘之外,另有三口黑漆鐵皮箱,箱不大,鎖卻是雙簧銅鎖——抬箱的夥計剛要上手,被人喝住了。
“這三口,不過別人的手。”
燈籠底下站著兩個人,長衫,賬房打扮。年長的那個親自驗了鎖上的封蠟,才讓人抬起來,自己一步不離地跟著,送上烏艚。
——鎮江暗棧搬空那夜,顧家賬房裡“沒了蹤影”的兩個管事,在這兒。
年輕些的管事立在橋頭,望著東邊的天色催促:“快些!潮平就開船,出了海,天王老子也——”
話沒說完。
葦蕩深處,一支響箭尖嘯著躥上了天。
澳口外,三條水師緝私的哨船攔江一字排開,堵死了那道葦縫;葦牆裡,幾十條黑羽司的暗樁自灘塗兩翼合圍上來,弩上弦,鉤鐮探路,踩著沒膝的爛泥,一聲不出。棧橋上的船勇剛摸著刀柄,為首的暗樁頭目己把一面腰牌高高舉起,聲音不大,壓得全場死靜:
“黑羽司辦差。降者跪,動者射。”
船勇們你看我,我看你,刀抽出來一半,又插了回去——澳口堵死了,灘塗上跑不動船,這一仗沒法打。
只有那個年長的管事反應最快。他抱起一口鐵皮箱,翻過船舷就往水裡跳。
撲通一聲。
水才沒到他的膝蓋。
灘塗的爛泥吞了他半條腿,他抱著箱子,進退不得,被兩個暗樁從泥裡拔蘿蔔似的拔了出來。燈籠照過去,一張臉煞白如紙。
天亮時清點:烏艚兩條、快船一條、銀鞘一百二十隻、大小人犯五十七名,一個沒跑脫。
還有那三口,雙簧銅鎖、封蠟完好的黑漆鐵皮箱。
三日後,深夜,御書房。
三口鐵箱撬開了鎖,一字排開在御案之前。燭臺添到六座,照得滿室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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