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很快傳遍了江南。書院裡幾支蓄了半個月力氣的筆,提起來,又放下了。罵濫殺?人家統共殺十幾個首惡。罵羅織?樁樁當堂對過質。罵奪田?田沒進皇莊,全編作官田,原佃戶照舊耕種,手裡還多了一張官府認賬的承佃契。
最懸著心的,其實是顧氏那些沒沾過船幫生意的旁支。判詞張榜那日,顧家一個在鄉下教蒙學的遠房秀才,是被鄰人架著去看榜的——他以為顧字底下,一族老小一個也跑不了。從頭數到尾,數了三遍,主犯十一人裡沒有他,脅從八十餘人裡也沒有他。榜尾另有一行小字:顧氏族人未涉案者,不連坐,照民戶編冊,田宅自便。
秀才當街站了半晌,回去關起門哭了一場。第二日,他照常開館教書。學生問先生哭沒哭,他說:先生是給嚇的——嚇完才明白,往後姓顧的,跟姓張姓李的,是一樣過日子了。
脅從的八十餘人,是正月裡啟程南下的。
沒有枷號遊街。白汽船拖著駁船,走的還是當日炮車南下的那條水路,一站一站,過煤棧,入嶺外。船上的人起初都當自己是去送死的,到了地頭才知道,南疆的邊郡百廢待興——築寨、修路、開渠、立市,處處缺人手。管屯墾的軍吏拿著冊子點名,點完只說了一句:五年,好好幹,幹滿了給路費回家;願留的,分田入籍,跟邊民一個待遇。
有個原先在船幫管碼頭的把頭,蹲在工地上扒了口飯,跟同伴嘀咕:早知道給朝廷幹活是這個章程,當年何苦替顧家看那些黑貨。
網,就這麼一層一層拆開了。舊秩序原想把整個江南綁成一團,綁成“朝廷與衣冠為敵”;如今判詞把人分了層——該死的死,該流的流,該補稅的補稅,該拿回田的拿回田。綁不成團了。
行刑是臘月廿八,市曹。
那日的事,官報只用了一行字:首惡十一人,伏法。倒是同一版上,另用整版刊了兩樣東西——季衡的生平,從睦州粥棚到太湖沉船,一字一字;南疆陣亡將士的名錄,一名一名。
明眼人都看懂了:這十一顆人頭祭的是什麼旗。
從寬的幾家,也各有各的過法。
陸家主是頭一個把田冊送進衙門的。三萬七千畝隱田,一畝不落,連同三代的租簿,用兩口箱子抬進了府衙。補稅的銀子押出門那天,他把兒孫叫到廊下,指著車轍說了一句話:“都記住今日。從今往後,田上的稅、律裡的刑,到得了咱們頭上了——這不是家門不幸。”他頓了頓,“顧家那才叫家門不幸。”
朱家主割肉割得最疼。他當初主張一把火燒了縣衙的冊子,如今補的稅也最多,肉痛得三天沒吃下飯。可聽說市曹的刑單上沒有朱家一個名字時,這位老爺子對著祖宗牌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長洲鄉下,來了兩個官差。
他們尋的是碼頭上一個扛活的漢子——就是祠堂那日,指著欠債簿哭爹的那個。漢子姓周,他爹當年還不上驢打滾的印子錢,投了河。官差捧來兩樣東西:一張田契,他爹當年抵出去的西畝水田,按冊退還;兩張婢契,他娘和他妹妹的,當著他的面,一把火燒了。
漢子捧著那張田契,站在雪地裡,半天沒動。官差要走了,他忽然追上去問:官爺,這田,明年就能種了?
“開了春就能種。”官差說,“照新政,頭三年,丁銀也免。”
漢子轉身就往莊子裡跑,跑了幾步又回來,對著官差的背影,撲通跪下磕了個頭,爬起來接著跑——他要去接他娘和妹妹回家。
臘月三十,蘇州行在。
陳虎把各府的動靜一一報完:刑畢,民安,市面照舊,年貨的價錢沒動一文。末了他說了句實話:“屬下原以為,總要亂上一陣。”
“他們盼的就是亂。”蕭淵站在窗前看雪,“我若把江南人綁成一團殺,縉紳、族人、佃戶、船工,就真成了一條心跟我拼命。網是拆下來的,不是燒下來的——把人一層一層分出來,誰還替誰去死?”
他轉過身,看向屋裡另一個人。
小樁子從進門起就沒說話,懷裡抱著一冊嶄新的空簿子,封皮上一個字還沒寫。
“人,分完了。”蕭淵指了指那冊空簿,“開了春,該分田了。清丈、退田、招佃、造冊——江南的新冊子,你來造。”
小樁子把空簿子抱緊了些,躬身領命。出門的時候,雪正停,簷角滴著水,天邊透出一線亮。
他低頭翻開新簿,就著天光,在頭一頁上端端正正寫下了第一行字——
吳江縣,鶯脰湖,原“祭田六十畝”,實丈待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