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盤上岸的第七天，蘇州官報坊開了印。
坊子設在度支司行署斜對面，原是顧氏一處抄沒的綢棧。工匠把貨架拆了改字架，三千枚鉛字一格一格上牆。機子是京裡官報坊用熟的老樣式，隨船南下，落地三天，就試出了頭一張樣張。
小樁子親自送來頭一期的稿底
一府一版，一縣一欄：吳江縣退田若干畝、給契若干戶；長洲縣官田若干畝、招佃若干戶，頭三年官租減半；無錫官坊在冊織機若干張、工人若干名，工錢按日入冊；船幫編入漕冊者，大小船若干只，私卡盡撤。另有一小欄，刊的是紅河邊市的互市行情——嶺外的鹽布價錢，頭一回印在江南人眼皮底下。末一版，是蘇杭兩府的時價：米、麥、棉、布、鹽，一日一報，落一個數是一個數。
主持排字的老匠師翻著稿底首嘬牙：排了半輩子報，頭回見通篇沒一句話，全是數目。小樁子說：話，江南人這一年聽得夠多了。這一回，請他們看數。
頭一期印了兩萬張，白汽官船分西路送下去。三日之內，府縣市鎮的稅榜旁邊，都多出了一塊新板子。
貼報那日的情形，各處都差不多：識字的站在前頭念，不識字的圍在後頭聽。往年念文章，唸的人搖頭晃腦，聽的人云裡霧裡；如今唸的是數，念一條，人群裡就有人掰一回指頭。
長洲有個老佃戶，讓念報的後生把吳江那一欄從頭唸了三遍，末了擠上前，指著其中一行問：這上頭寫的退田給契西千一百戶，可數得到我家？後生說，報上的數，跟縣衙冊子上的數是對得上的，少一戶，你就去府裡遞狀子——報上教的，遞狀子不要錢。
老頭把那一行字描了下來，揣回家壓在田契底下。他不識字，可他認得那個數。
糧價那一欄，成了市面上每日的頭一樁事。米行往年看人下秤，晴雨兩個價，生熟兩個價；如今官報一日一張，行東們清早先打發夥計去抄報，回來才敢開板。有個米行掌櫃跟同行嘆氣：從前是咱們說多少是多少，如今是它說多少是多少。他的夥計在旁邊接了一句：掌櫃的，從前也不是咱們說了算，是顧家說了算。掌櫃的半天沒言語。
書院裡，報是山長讓貼進去的。
姑蘇那座領頭遞過《訟冤疏》的書院，照壁上原先貼的是歷科題名錄，如今旁邊貼了官報。老山長拄著杖，在照壁前立了一炷香的功夫，回頭對滿院的學生說了一句話：
“你們讀了十年書，聽人講了十年江南。從今日起，江南自己會說話了——它說的時候，你們聽著。”
學生們圍上去，從頭看到尾。這些人裡，有的去年抄過《訟冤疏》，有的在同窗的文章裡讀過“朝廷奪田、衣冠塗炭”八個字，個個都替江南憤慨過——可他們憤慨了一年，今日才頭一回看見：田，退給了誰家；稅，免在了哪一條；官田的租子，收幾成。有個學生看著看著，忽然說了一句：原來我替人喊了一年冤，喊的是兩千三百畝祭田的冤。
沒人笑他。照壁前安靜了很久。
去年在茶樓裡算稅單的那個年輕士子，把兩張稅單並排的演算法一條一條寫了下來，從田租算到丁銀，從浮收算到印子錢，末尾只有一句：文章會寫話，數目不會。他把稿子投到官報坊，本沒指望刊。半個月後，這篇文字一字未改，登在了官報末版。
那是官報入江南以來，刊的頭一篇江南人自己寫的文章。
第二篇，來得比誰想的都重。
京城，文淵閣。衛廷章把江南版的官報從頭看到尾。看完，研墨，鋪紙。門生在旁邊勸：閣老是清流班首，給官報寫文字，只怕物議。
老人筆沒停：“物議？老夫這條清名，從前叫人拿去擋過刀。擋的什麼刀——祠堂裡那兩塊白木板上，寫得明明白白。”
短文不足三百字，隔日隨官報南下，題目只有七個字：守祖制，不守蛀制。
文中說：祖制教人敬天恤民，不曾教人隱田千頃；禮法教人睦族恤鄰，不曾教人放印子錢抵人妻女。以祖制之名，行蛀制之實，此聖人之罪人。又說：讀書人的清名，是留著替百姓訟冤的，不是借給通敵與吞田遮羞的——遮過一回，是不察；再遮一回，就是同謀。
這篇短文貼到江南各書院照壁上時，滿院子安靜。誰都知道衛閣老是什麼人：二十年清望，連政敵都挑不出他一個錢字上的錯處。從前，世家借他的話壓朝廷；如今他把話收了回去，還添了利。
自那以後，江南的筆，轉了向。有考據稅則的，有訪官坊工錢的，也有揪著新政的毛病罵的——嘉興有篇文字，罵清丈隊徵調民船誤了秋收，官報照登，度支司照查；查實了，賠船錢、辦胥吏，迴文又登在下一期上。寫文章罵的人自己都愣了：原來這報，罵它，它也登。
書院的老山長看到那篇迴文，把它跟衛廷章那七個字貼在了一處，對學生說：都看仔細了——肯把罵自己的話印出來的衙門，和把佃戶的手印按上萬民書的祠堂，你們往後替誰寫文章，自己掂量。
士林這面盾，世家再也借不走了。
迴鑾的車駕，是深秋到的京城。
夜裡，內廷燈下，沈青鸞把兩樣東西擺在案上：一冊內廷用度公示簿的樣式，一份禮部呈上的儀注——先帝喪期，開春就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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