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個冬天，京城到定北的鐵路上，軍列就沒有斷過。
白天拉槍拉炮，夜裡拉糧拉藥。定北軍庫的院牆擴了兩回，垛口上的哨兵換了三班，庫裡的東西還是從地面堆到了梁下。客車班期一班不減，官報照舊五日一班——只有鐵路上的人自己知道，每一列客車的後頭，都跟著兩列不掛燈的黑車皮。
驛路邊上也多了一樣新東西。天工院的人頂著風雪，沿著官道一根一根栽松木杆子，杆頭上串著細細的銅線，從京城往定北方向爬。有兵部的官員去問，天工院只回西個字：奉旨辦差。
御書房裡，也多了一本新簿子。
牛皮封面，沒有題簽，只在裡頁寫著三個字：恩威簿。商網的密報一冬沒斷——疏勒王弟在河口又添了一道卡，記一筆；且末的城門官夜裡放被趕的燕地商戶出境，還塞了兩囊水，記一筆；焉耆把過卡的稅抬到貨值三成，記一筆；姑墨的老駝戶偷偷給黑石驛的井淘了泥，也記一筆。
一筆是威，一筆是恩。蕭淵親手記，一個冬天，記了小半本。
李西海是臘月裡走的。老商人自請去涼州坐鎮商棧，臨行只帶了兩樣東西：那塊貼身的玉墜，和一箱子空白的賬冊。蕭淵送他到宮門口，只交代了一句：“駝隊、井位、糧棧，你都熟。大軍開到之前，把路替他們看好。”
弘濟五年二月初，聖旨明發天下：拜楚雄為西征大將軍，總統西征各軍；韓大山領輕騎為先鋒；中軍設轉運司，總掌糧械籍簿。
出征前一夜，楚雄進宮陛辭。
蕭淵沒有多講兵事——方略議了一冬，早就爛熟。他只從案頭取過一本空白的簿子，推到楚雄面前。
“照御書房這本的樣式，軍中另立一本。每過一地，誰遞過糧，誰設過卡，誰沾過大燕人的血，一筆一筆記檔。”蕭淵道，“往後西域每一國怎麼處置，不看他嘴上怎麼說，看簿子上怎麼記。”
“還有一條，你記死了。”他的聲音沉下來，“城破之日，凡預於殺我商民的，無赦。沒沾過血的，開門就不問。這兩條線，劃給全軍，也劃給七國——讓他們自己挑站在哪一邊。”
楚雄雙手接過簿子，掂了掂，忽然抬頭：“陛下，末將是個粗人，就問一句——記這簿子的筆，和殺人的刀，哪個在前？”
“筆在前。”蕭淵道，“刀落下去之前，先讓人看明白刀為什麼落。這一仗打完，西域人記住的不能只是怕，得是——服。”
“末將明白了。”
同一個晚上，坤寧宮的燈也亮到很晚。
蕭戈隨轉運司宿在城外大營，沒有回宮。沈青鸞就著燈，把兒子的行裝一件一件往一口樟木箱裡收：換洗的棉衣兩套，針線一包，傷藥兩瓶，算盤一把，空白籍簿十冊，筆墨一匣。每收一樣，就在單子上勾一筆，像點驗軍資。
蕭淵進來的時候，她正把一雙厚氈靴往箱底壓。靴子是新做的，白氈的裡子，牛皮的底，比著蕭戈的腳樣大了一指——孩子還要長個子。
“轉運司發號服，也發靴。”蕭淵在她身邊坐下，“軍中的東西，不缺。”
“軍中發的是軍中的。”沈青鸞把氈靴壓平，上面鋪好棉衣，動作沒停，“這雙是行裝裡的，佔的是他孃的份例。單子上我不寫它。”
她合上箱蓋，扣好銅鎖，這才抬起頭。燈下，她的眼睛很平靜。
“我爹當年出征，我祖母也是這麼收的箱子。”她說，“沈家的規矩——送出門的人，箱子裡不許放眼淚。”
蕭淵伸手，握住她擱在箱蓋上的手。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二月初九，誓師。
京城北門外，西征軍列陣十里。先鋒營一萬支線膛精銃斜指向天，銃管上的藍光連成一片，像一泓立起來的湖水。北風捲著各營的旗，獵獵地響。
蕭淵登上北門城樓。城下十萬軍民，鴉雀無聲，都在等皇帝的檄文。
檄文沒有。蕭淵按著垛口，只說了兩句話。
“打下來的地方，商隊要能睡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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