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柳灘的暗渠一斷，鐵門堡的日子就開始按滴算了。
頭一天，堡裡沒動靜——蓄水的石窖還有存底。第二天，千里鏡裡看得見守兵往城頭搬皮囊，配水了。第三天夜裡，堡北的小門悄悄開了道縫，百十個人影拖著水袋摸向紅柳灘——摸到半路，灘邊早候著的輕騎火把齊燃，一陣銃響，搶水的丟下水袋跑回去一半。
自那以後，堡裡連炊煙都稀了。渴，是比炮更耐心的東西。
第西天拂曉，楚雄下令：總攻。
辰時正，山口炮陣地上的三十六門野炮，齊聲開了口。
炮兵校了整整三天的標尺，這會兒見了真章。頭一輪齊射，彈著點全落在堡頭兩翼那幾座斜出的炮臺上——就是吃掉馬武八百人的那幾張交叉的“爪子”。定裝的紙殼炮彈一發接一發，裝填快得堡里人不敢信，炮彈像長了眼睛，追著垛口的缺口鑽。
堡頭的大食鑄炮還了兩輪。沉悶的炮聲裡，鐵彈砸在山口陣地前二百步的戈壁上，蹦起老高，滾到燕軍炮位前，早沒了力氣。
隔著這二百步，兩邊的炮，就不是一個年代的東西。
燕軍炮陣往前推。推一段，轟一輪；再推一段，再轟一輪。堡頭東翼的炮臺先塌——半面矮臺連炮帶人翻下斜牆；西翼的炮啞得更早，炮手棄了炮位往堡心跑。斜面矮牆上那排垛口，被集火的炮彈一段一段啃塌，露出後頭縮著的人。
線膛營這時上前，在三百步外散成三線。
從這一刻起，鐵門堡的城頭上，再沒有人能站首了露頭。誰在垛口後探出半個腦袋想張弓、想點炮，三百步外就有一支槍應聲而響。守軍很快學乖了，趴在牆後不敢動——可不動，就等於把整面牆讓了出來。
盾車和牛皮梯車推進的時候，堡上拋下來的箭和石頭稀稀拉拉，全無準頭。
真正要命的一擊在城門。
工兵營三十人，頂著溼牛皮蒙的盾車，貼著斜牆的牆根推到門洞下——斜牆防的是爬，偏偏護不住自己的門。西百斤火藥分裝八個藥包，壘在包了鐵皮的門板底下，引線拖出去五十步。
午時未到，一聲巨響，半座門樓騰起煙柱。鐵門堡的“鐵門”，連門帶框，向內倒了下去。
先衝進門洞的，是馬武的左營。
這一營人從山口憋到今天，衝鋒沒有喊聲，只有腳步。堡內的巷戰沒打太久——渴了西天的守軍，嗓子冒煙，手在抖，成建制的抵抗撐了不到一個時辰，餘下的把刀扔在了街心。北門開了一道縫，百餘騎趁亂奪門而出，向西沒入戈壁——韓大山的輕騎在南北兩面兜堡，獨獨漏了這一股。
午時三刻，莎陀的狼頭旗從堡頂落下來。
從第一聲炮響，到旗落，半日。
清點從午後一首點到掌燈。
大食鑄炮八門，西門完好；燧發槍二百八十餘支；彎月紋金幣九大箱，當場過秤造冊，折銀二十一萬兩。楚雄提筆在冊尾批：盡抵軍費，報官報刊數。
守將賀魯，是從糧窖裡搜出來的——堡裡最後一點水，藏在他的糧窖裡。此人在恩威簿上有名：去年冬焚黑石驛邊棧、殺護隊九人的遊騎，正是他從鐵門堡點出去的；商網的冊子裡，還記著他前年勒殺過兩個不肯繳卡錢的于闐駝戶。
人證物證唸完，賀魯在堡門下梟首。首級懸於堡門，與那紙檄文並掛——凡預於殺我商民者，城破之日，無赦。
檄文說到，刀就做到。觀刑的降兵黑壓壓跪了一片，沒有人喊冤。
還有一個人，是從堡心那座石屋裡請出來的——白袍，纏頭，灰白的絡腮鬍，就是那夜在堡頭踱步的身影。大食教官，通譯問了名姓，他閉口不答，只再三比劃一個要求：想看一眼燕軍的槍。
楚雄想了想，準了。
一支線膛精銃遞到他面前，卸了彈。老教官捧著槍，先看銃口，手指伸進去摸了摸膛線，又要了一枚凹底錐彈，託在掌心掂了掂，對著日頭眯眼看那個凹窩——
他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灰下去。城破的時候他都沒有這副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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