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起來的時候，轉運司第七站剛過完午。
第七站設在雙井泉，兩口老井，一圈夯土牆，牆裡草料垛、糧窖、水窖、站房俱全。站上二十七口人：護隊十八，站夫七，加上巡線到此的祁大壽，和記籍簿的蕭戈。
這樣的水站，轉運線上一共十一座。夏天初排站距的時候，轉運司按里程平排，五十里一站，排得整整齊齊——頭一個月就吃了虧：有的站守著好井沒活幹，有的站離水遠，人駝繞道取水，一天窩掉兩個時辰。是蕭戈在籍簿裡把這筆窩工一站一站挑了出來，捧去問祁大壽。老駝把式就說了一句話：“小殿下，紙上五十里是平的，地上的五十里不平。駝隊不認裡，認水。”
轉運司隨後改了章程：站不按里程排，按井位排。井在哪，站在哪；站在哪，糧、掩體、垛口就在哪。
這條章程，今天要救二十七條命。
黑風先到。天邊那道黃褐色的牆壓過來，白日瞬間成了黃昏，再成黑夜。祁大壽一看風頭就變了臉色，扯著嗓子指揮：駝牽進牆根臥倒，溼氈蒙口鼻，站門頂死，人不出屋。
風砸在夯土牆上，像有人拿整片戈壁往牆上潑。
潰騎是跟著風來的。
鐵門堡北門跑出去的那百餘騎，往西鑽了兩天大漠——井全被燕軍鎖了，水袋見了底，黑風又從背後追上來。荒灘上還有水的地方只剩一種：燕人的水站。風暴起時，這九十來騎掉頭向東，藉著漫天黃沙的掩護，首撲雙井泉。
第一波撞門，是在風最兇的時候。
守門的護隊死死頂住門槓，門外的馬嘶和喊聲被風撕成一縷一縷。有人從牆外扔進火把，落在草料垛旁——按新章程，草料垛離牆三丈，垛頂壓著溼氈，火把滾了兩滾，滅了。
“不用出去。”祁大壽按住要開門反擊的護隊長，“風裡他們瞄不了，咱們也瞄不了。守牆。他們是渴瘋了的，咱們牆裡有兩口井——熬，熬死他們。”
蕭戈趴在站房窗下，懷裡抱著一支滑膛銃。銃是護隊長塞給他的，藥裝好了，就一句話：小殿下，不到牆頭見人影，別放。
第一夜就這麼熬過去了。
第二天，風小了半成，圍的人不走。他們在上風處挖了沙坑藏身，輪番來撞門、爬牆，更多的時候是在牆外喊——喊的是番話，通譯過來，就是討水：給條活路，給口水，散了就走。
護隊長隔著牆回了一句：放下刀，捆了自己，進來有水喝。
牆外罵聲一片，接著又是一輪撞門。
第二夜，出事在北牆。
黑風颳了兩天，沙子順著北牆外堆出了一道緩坡——這正是蕭戈頭天在籍簿上記過的事：站牆北面迎風，積沙成坡，敵可蹬沙上牆。他記了，還沒來得及報。
三更天，兩個人影藉著沙坡翻上了北牆牆頭。
值夜的護隊在東牆。站房窗下，只有蕭戈看見了——牆頭的人影揹著風，正往牆裡翻，落點是水窖的方向。
他後來跟韓大山說，那一刻他腦子裡沒有想任何大道理，只想起籍簿上自己寫的那一行字：水窖失，全站失。
他把銃架上窗臺，照著護隊長教的，抵肩，屏氣，扣火。
銃聲在風聲裡悶得像一記錘。牆頭那個人影栽了下來，摔在牆裡，沒有再動。第二個人影僵在牆頭，被聞聲趕到的護隊一排銃打了下去，摔在牆外。
護隊長跑進站房的時候，蕭戈還保持著抵肩的姿勢，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旗。他放下銃，扶著牆角，哇地吐了。
第三天，風住了。
圍站的潰騎沒等來水，先等來了地平線上的煙塵。
第七站斷了兩天的平安報——風暴颳倒了三里線杆，電報不通。按章程，站報一日不至，鄰站即報中軍。韓大山的輕騎冒著風暴的尾巴奔了一夜，天亮趕到雙井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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