焉耆的使者是捧著王印的印匣進的軍門。
臘月初三，大雪初霽。使者在帥帳外的雪地裡跪行了最後十步，把印匣舉過頭頂：焉耆小國，久震天威，願舉國出降。臘月十二，焉耆王親率城中貴人，出城三十里迎王師；城中己備牛酒三百擔，犒勞天兵。只求依檄文一句話——未預者，開門不問。
帳中諸將都鬆了口氣：兵不血刃，又下一國。
楚雄受了印匣，好言撫慰，賞了使者一領皮裘，定約：臘月十二，受降。
使者走後，韓大山盯著那隻印匣看了半天：“大帥，焉耆的卡設得七國最狠，觀刑那天他家使者接刀接得最痛快——這樣的人家，降得也太痛快了。”
“痛快不痛快，”楚雄慢悠悠道，“等信。”
信比預想的來得還快。臘月初六夜，涼州方向的暗記連闖三站，送到軍前——薄薄一張綿紙，是一份抄本，抄的是焉耆王與莫賀咄的密約。
密約就三條。其一，焉耆偽降，誘燕軍受降弛備；其二，臘月十二夜，焉耆全軍夜襲燕軍委輸車隊，另遣死士毒燕軍沿線水井；其三，事成之後，莎陀以龜茲東境三城酬焉耆。
抄本末尾，內應另附了一行小字：盟書用印那夜，焉耆王對左右說——降也是死，搏也是死，搏贏了，焉耆還能做百年的國。
楚雄把抄本在燈下看了兩遍，遞給韓大山。韓大山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好傢伙，賣了盟友的城來酬買兇的錢。大帥，還受不受降？”
“受。怎麼不受。”楚雄把抄本摺好，壓進恩威簿裡，“他演他的，咱們陪他演全套。傳令——”
臘月十二，白天的戲演得西平八穩。
焉耆使者第二次進營，看到的是一座鬆弛下來的大營：轅門減了崗，甲士卸了甲，火頭營宰羊備酒，到處是等著領犒勞的懶散氣象。使者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回城覆命去了。
入夜，三更。
焉耆的夜襲主力三千五百人，銜枚裹蹄，撲向燕軍委輸車隊過夜的河灣。車隊果然懈怠——車陣歪歪扭扭，火堆將熄，護車的兵歪在車轅上打盹。
刀砍進糧袋的那一刻，衝在最前的焉耆兵愣住了。
袋子裡流出來的不是粟米，是沙子。
西面的戈壁在同一瞬間亮起來。三層火把，圍成一個整圓——車陣裡“打盹”的兵翻身入位，車底的線膛銃早就架好了。河灣兩側的高坡上，伏了整夜的燕軍起身成線。
沒有勸降。第一輪排槍之後才有人喊話：棄刀跪地者，不殺。
同一時刻，燕軍大營。另一支焉耆偏師砍開轅門，衝進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帳裡空無一人，帳後火起，西面槍響。偏師在空營裡被兜住，像一把撒進網裡的沙。
再同一時刻，沿線六座水站。摸到井臺邊的焉耆死士，藥包還沒解開繩，就被埋伏的護隊按倒在雪地裡——人贓並獲，藥包上鈐著焉耆王庭的封記。三隊死士，三十人，一個沒跑脫。
天亮之前，仗就打完了。
夜襲主力三千五百：陣斬八百餘，被俘二千三百，餘者潰散雪原。燕軍陣亡十一人，傷西十七人。
焉耆王是在城頭等訊號火等到天亮的。
他等來的不是火，是自家的敗兵。潰散的兵丁逃回城下，城門一開，湧進城的敗兵反手就把城門把住了——他們在俘虜堆裡聽明白了燕軍的規矩：脅從棄刀者不殺，縛獻首惡者有功。
日上三竿，焉耆城門重開。焉耆王被自家的敗兵捆成一團，抬到燕軍軍門前，扔在雪地裡。
楚雄升帳，就在軍門前，當著俘虜和城頭百姓的面問話。
焉耆王鬚髮散亂，倒還硬氣：“成王敗寇，無話可說。左右是個死——簿上早記滿了焉耆的名字，降，你們清算；不降，你們攻城。搏一把，輸了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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