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倍徵糧的令，是隨著那枚沒人敢撿的金幣，一站一站往下壓的。
莎陀王城以東，大小綠洲十幾處，往年這時節該是貓冬歇腳的日子。今年不同。徵糧隊的駝馬臘月裡就出了城，一隊隊踏著雪進綠洲，不問收成，只照丁口翻倍攤派——一戶去年繳一斗，今年就是兩鬥;繳不出糧的，折駝、折羊、折來年的青苗。
黑柳綠洲的頭人曲屈律，親眼看著徵糧隊把最後一囤留種的青稞抬上了車。
他攔在車前，說這是種子，吃了這一囤，開春地裡就沒得種。押隊的百夫長坐在馬上，連眼皮都沒抬:“大相有話——過不了冬的是燕人。開春打完了，種子朝廷補。”
曲屈律問:開春打不完呢?
百夫長的鞭子就抽在了他臉上。
徵糧隊走後，黑柳綠洲一夜之間空了三成的丁壯。有的跟著莎陀的兵徵走了，更多的是連夜牽著駝、馱著老小，往東邊跑——東邊百里外，燕軍的市集，天天開著。
這話不是空傳的。
燕軍每下一座綠洲，頭一件事是拿人，第二件事，就是開市。市集照涼州的榜價，糧是糧價，鹽是鹽價，一斗一升，牆上釘著榜，秤是官發的標準秤，誰也別想在星花上做手腳。隨軍的商隊跟著大軍走，大軍拔營到哪，車馬載著糧鹽布匹就跟到哪——這一路的商棧排程，是涼州坐鎮的李西海一手排下的。他給楚雄遞過一句話，楚雄記在了心裡:“水和草，從來比刀要緊。糧和鹽，比刀更要緊。”
莎陀徵糧，是往老百姓的糧囤裡掏;燕軍開市，是把糧鹽擺上榜，拿銅錢換。
一掏一擺，西域人不認字，可認得清哪個囤是空的，哪個榜是實的。
臘月底，楚雄的中軍帳裡，添了一張新紙。
那是京裡隨軍報捎來的一道御批。楚雄看完，沒批進簿子，反手叫親兵拿漿糊，貼在了中軍帳正中的輿圖旁邊。八個字，蕭淵的手筆:
刀兵取城，糧價取心。
進帳議事的將官，一抬頭就看得見。有性急的偏將起初沒琢磨透，私下跟韓大山嘀咕:仗都打到王城根下了，還講什麼糧價。
韓大山正在啃一塊凍硬的胡餅，聞言把餅往案上一擱。
“你數過這半個月降過來多少人沒有?”他說，“鐵門堡那陣，咱們是拿命去換城。如今呢?焉耆一除國，六國的牆塌了一面。莎陀翻倍徵糧，徵一天，東邊就多逃一批人過來。這不是打，這是等著莎陀自個兒把地基抽空。”他頓了頓，“大帥那句話怎麼說的——城是死的。人心是活的。活的東西，你拿刀是砍不住的。”
那偏將不吭聲了。
逃過來的人，一夜比一夜多。
頭幾日是散兵遊勇，三五個，十來個，趁夜摸到燕營外，遠遠地跪下，舉著空手，喊的是通譯教過的那句:棄刀者不殺。到臘月最末幾天，一夜裡從莎陀那邊逃過來的潰卒、駝戶、種田的丁壯，多的時候數著數著就過了三百。軍報房的書辦給逃人造冊，一冊接一冊，筆都記禿了。
真正讓帥帳動了一動的，是黑柳綠洲的頭人來投。
那是正月初的一個夜裡。曲屈律臉上還帶著那道鞭痕，牽著僅剩的兩頭駝，駝背上馱著綠洲三十七戶的丁口冊子和一囤沒捨得下鍋的種子。他在燕營轅門外跪下，不求活命，先把那囤種子往前一推:
“聽說燕人的市集，秤是準的。這囤種，燕將軍收下——換來年黑柳綠洲地裡，還長得出青稞。別的不求。”
親兵把他引進帳。楚雄沒有先受降，先叫書辦捧出恩威簿，當著他的面翻。
“黑柳綠洲。”楚雄一頁一頁找，“舊年商隊過境，可曾抽過卡錢?”
書辦應聲:“黑柳不當大道，簿上無卡錢記檔。反倒有一條——三年前莎陀大旱，有一支東來的商隊斷了水，是黑柳的頭人開了自家的井，借水給他們，分文沒取。”
楚雄抬起頭，看著曲屈律臉上那道鞭痕，半晌，說了一句:“借井那年，是你?”
曲屈律愣住，隨即重重點頭，眼圈一下子紅了。
”。市開人燕，囤糧掏不人燕——洲綠的別給帶話句這把，去柳黑的你回，軍投必不你。準舊照秤，開照集市，管照軍燕，戶七十三洲綠。地種去回，著收你子種“，去回了推子種囤那把手親，子簿上合雄楚”。過無恩有柳黑，上簿威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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