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塌了一半的陣,在戈壁上又立了三天。
這三天裡,莫賀咄做了一件讓六國都睜大了眼的事——散家財。
莎陀國裡誰都知道,王庭窮,大相富。截道十年,護路歲幣、卡稅抽成、大食人成箱抬進來的金幣,一多半流進的是大相的私庫。三天裡,他把這座私庫當著全軍的面搬空了:彎月紋金幣一箱一箱抬到陣前開箱,一人一枚,什長挨個發到手上;又下令宰駝——從他名下商隊里拉出五百峰肉駝,連他自己乘慣的那峰白駝都進了鍋,架起幾百口大鍋燉肉,全軍吃了開戰以來頭一頓飽飯。
他站在肉鍋前面說的話,當天就傳遍了十里橫陣:孤的身家,都在這兒了。打贏了,金子買得回十倍的駝;打輸了,留著也是給燕人留的。
逃卒真的止住了兩天。
可金子止得住逃,止不住餓。五百峰駝,三萬張嘴,一頓飽飯就見了底;留下的那一份,莫賀咄只緊著中軍三千親軍,連餵了三天。其餘人的糧袋裡,還是一天一塊幹餅;金幣壓在懷裡,硌得肋骨生疼,就是變不成第二塊餅。第三天夜裡,又有機靈的兵揣著那枚金幣往東摸——燕軍隨軍市集的糧攤上,頭一回收進了彎月紋金幣。一枚,又一枚。書辦照官價折算入櫃,糧照給,人照登冊。
韓大山把一枚金幣送進中軍帳。楚雄擱在燈下看了半天,笑了一聲:“他的軍餉,發到咱們的糧攤上來了。”
二月初二,天剛放亮,燕軍拔營西進。莎陀人還沒望見燕軍的旗,先聽見了地皮底下滾過來的悶響——那不是馬蹄,是炮車的輪子。
莫賀咄押上這片戈壁的,號稱五萬,實數不過三萬出頭。三萬人列成十餘里寬的橫陣,中軍大纛底下,六門大食舊銅炮一字排開。
銅炮搶了先手。燕軍前鋒剛進到二里,炮就響了,鐵彈砸在礫石灘上蹦起來,滾出老遠,沒傷著幾個人。燕軍就停在銅炮夠不著的地方,不慌不忙地壘炮位、量距離、校表尺——跟鐵門堡外一模一樣的章程。
辰時正,三十六門野炮開口。頭一輪跨著銅炮陣地前後炸開,第二輪首接砸進炮位。半個時辰,六門銅炮啞了西門,剩下兩門的炮手扔了點火杆掉頭就跑——僱來的命,金幣裡沒算這一條。
莫賀咄把令旗壓了下去。全軍壓上,一萬騎當先——衝在最鋒頭的,是吃足了三天駝肉的三千親軍,人和馬都有力氣。
三百步上,排槍成排放倒了最前面的馬隊。可這一回,衝鋒沒有在二百步上停住。親軍頂著第三輪排槍,硬是把馬隊鑿進了燕軍左翼兩個步營的接縫裡——彎刀對刺刀,白刃翻滾,口子撕開了半里寬,莎陀騎兵眼看著要卷向炮陣。
這半個時辰,是整個西征開戰以來最險的半個時辰。左翼預備隊頂上去堵口,韓大山的輕騎回身反捲,白刃戰從辰時末絞殺到巳時中,口子才重新合攏。此役燕軍陣亡三百一十七人,大半折在這道口子上。
口子合攏的那一刻,這一仗其實就完了。
親軍是莫賀咄最後一把好刀,刀折在口子裡,後面頂上來的,是那些懷裡揣著金幣、肚裡裝著幹餅的步卒。前頭一亂,兩翼的步陣先軟下去——不是潰,是坐。成百上千的人把刀往沙地裡一插,就地跪坐下來,喊的是這幾個月早傳遍綠洲的那句話:棄刀者,不殺。有人跪下去的時候,懷裡那枚金幣掉進沙裡,顧不上撿。
莫賀咄在大纛下看得分明。金子發下去了,肉吃下去了,鑿開的口子又合上了——他這輩子攢下的最後一注,連本帶利押進去,買回來半個時辰。
大纛倒下之前,他走了。親騎三百,另帶一駕氈車,氈車裡抬的是病廢多年的莎陀老王。韓大山在亂軍里望見煙塵往西去,勒馬要追,被軍令截住。楚雄的話就一句:不追。往西二百里沒有一口活井,讓路去截他。
這話有來歷。決戰之前十日,轉運司的前站隊己隨遊騎繞過王城兩側,沿西去商道勘井設站——原是為戰後西進預置的糧臺。章程是新的:站隨井走,先佔井位;《站防勘誤》十一條一條不落——井臺加蓋,蓋上加鎖,牆外接拒馬,平安報走雙線。
莫賀咄一頭撞進的,就是這張網。
三百騎帶的水第二天傍晚見了底。西去商道上第一口井,井臺加了蓋,蓋上一把鐵鎖,鎖上烙著燕軍轉運司的火印。第二口井,一樣。砸了半夜鎖沒開,井臺邊先渴死了兩匹馬。
第三天晌午,前頭望見一圈夯土牆——鹽泉子站。也望見了牆外的拒馬,和牆頭一排烏沉沉的銃口。頭一波衝到拒馬前,排槍撂倒十幾騎,後頭的馬就再也催不動了:馬比人先認輸,死活不肯朝槍口走。
牆頭喊話,還是那一句:棄刀者,不殺。
先跪的是押氈車的那一隊。接著是百夫長。有個親騎跪下去時,把懷裡那枚金幣掏出來舉過頭頂,想換一口水。牆頭的護隊沒接金幣,水照樣吊下來一皮囊。跪到最後,沙地當中只剩莫賀咄一個人還在馬上。他拔了刀,可那匹馬三天沒喝上水,原地晃了晃,前腿一軟,把他跌在沙裡。護隊按住他的時候,這位散盡了身家的大相,手裡攥著的只有半把沙子。
被俘的人裡還有一個有用的:僱傭炮隊的炮隊長,大食人,名叫哈桑。押進中軍之前,先押著他看了一回燕軍的野炮陣地。看完,供得比誰都痛快——軍械從大食腹地哪幾處工坊出貨,炮樣仿的哪一批東方流散殘械,走蔥嶺哪條古道,沿途幾處中轉,彈藥前後發運三批,貨款分期、按季結算,經手商團只有一個名字:易卜拉欣。楚雄問他,鐵門堡在冊的教官還有五個,人呢。哈桑說,早撤了,開戰前一個月就跟著易卜拉欣的商隊回蔥嶺以西去了——賣貨的,從來不陪著買主打輸。
供狀一頁一頁畫押,謄成雙份,一份入恩威簿附卷,一份火漆專驛送京。去年鐵門堡那紙軍械契約送京時附過一句話,這回不必再附,鏈條齊了。
戰場以南的沙樑上,這半日始終蹲著幾撥遠遠觀望的探馬——且末的,姑墨的,疏勒的,還有更遠處生面孔的。大纛倒下時,沙樑上的人影一撥接一撥縮回去,當夜分頭往南往西,把馬跑得口吐白沫。
第三日,大軍拔營,兵發莎陀王城。莫賀咄鎖在檻車裡隨中軍而行,一路不說話。進王城地界那天,他忽然隔著柵欄問了押車的一句:要殺便殺,拉孤回城做什麼。
:句一就,令軍的來下傳是的他答。話答沒校軍的車押
。下門東城王在搭——別在搭不臺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