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門,沒等燕軍的炮卸下架,自己開了。
開門的是幾個白髮老臣。戈壁上那一仗把莎陀的兵打空了,城裡剩下的,是老人、婦孺,和幾百個從戰場上潰回來又沒處可去的散兵。老臣們捧著王庭的冊籍出城請罪,說的頭一句話是:城中無兵,止有百姓,將軍入城,刀下留人。
楚雄在馬上受了冊籍,答的也是一句:預於殺商者,一個不留;未預者,一個不動。
大軍入城,跟焉耆一個章程:不殺降,不擄掠,先封府庫,再按簿拿人。書辦們捧著恩威簿挨街對名,一家一家貼封條——王庭府庫、莫賀咄的私宅、附逆貴族的田契屋契,一箱一箱抬出來造冊。城外羊圈改的那道圍欄也打開了。書辦按三支商隊的原冊點名,一個名字,出來一個人。三百一十六個名字點完,出欄的是三百零三口——唸到那十三個名字的時候,欄裡沒有人應,書辦便在名字底下劃一道朱線,另記一冊。冊頭上寫的西個字,是軍前定下的:撫卹加倍。
有人走出欄門就朝東跪下磕頭,有人站著不動,只是望著東門的方向。
東門還是那座東門。
門樓下的橫木還懸著,風吹日曬兩年,木頭黑了。城磚上舊痕沒褪乾淨——那是當年屍懸三日,看守潑水沖洗留下的鹼印。門洞東側釘著一塊木牌,漢番兩文,寫的是護路歲幣的則例:過往商隊,按駝頭抽錢,大駝幾何,小駝幾何,人頭另計。牌子掛了十年,邊角都被駝隊的韁繩磨圓了。
刑臺就搭在橫木底下。
行刑那天是二月初十,天晴,沒風。城裡百姓被傳諭到東門下觀刑——不逼不趕,來不來自便,結果天沒亮門下就站滿了。三支商隊的三百零三口人,被燕軍引到最前排。楚雄的原話是:他們看了兩年別人怎麼死,今天,讓他們站最前頭。
日頭升到門樓高的時候——跟當日行刑同一個時辰——詔書開讀。
詔曰:莎陀截道殺商,弔民伐罪,天討有名。莎陀除國,置沙州,編戶、清丁、設流官,與內地同制。莎陀王年老病廢,為權臣所挾,免死,廢為庶人,檻送京師安置。大相莫賀咄,挾王亂政,截道設卡,預於殺商,明正典刑,首級傳示西域諸國。王庭府庫盡抄,充軍費、撫卹及商隊賠補;附逆貴族,田產沒官。朕之商民,死於道者,一命一償,不赦,不遷就,不折銀贖。
唸到“不折銀贖”西個字,人群裡有懂漢話的,低低翻譯過去,前排三百零三口人裡,哭聲一片一片地起來了。
按簿點名,一個一個押上臺。
這個點名,跟當日一模一樣——當日莎陀兵進圍欄點名,點出十三個,拖到東門吊上橫木;今日燕軍書辦展開恩威簿點名,點的是當日下令的、行刑的、拍板的、在觀刑臺上陪坐畫押的。預於殺商的王庭新貴、行刑的刀手、點名的官,連莫賀咄在內,三十一名。
有個行刑的刀手押上臺時喊冤,說小人不過奉命當差,繩套不是小人想套的。書辦翻開簿子,唸了兩行:當日行刑,賞金幣兩枚;事後三日,此人在東門下向看守買了死者靴子一雙,轉手賣了錢。喊冤的聲音停了。楚雄坐在臺下,只說了軍前早就定下的那幾個字:不聽辯辭,按簿斷。
莫賀咄是最後一個押上臺的。
他一路不曾開口,上了臺,看見案上攤開的恩威簿,忽然笑了一聲,開口問楚雄:“簿上記孤的罪,一筆一筆,記得倒齊全。可有一筆,記著你們燕人的糧攤,收孤發下去的金幣?”
“有。”楚雄答得很平靜,“隨軍市集的糧冊上,一枚一筆:收彎月紋金幣若干,照官價折算,換糧幾鬥幾升,發糧的攤子、領糧的人名,都在。記得比你的罪還清楚。”
他看著莫賀咄,把最後一句說完:“賣糧是生意,設卡是搶。你到死,沒分清這兩件事。”
莫賀咄臉上的笑慢慢沒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頭頂那根黑了的橫木,又看了一眼城下——當年他站在觀刑臺上讓六國使者看,今天滿城的人看他。他沒再說話。
刀落了三十一次。
首級當場裝函,快馬分馳——且末、姑墨、疏勒、龜茲、于闐,一國一函,函上不附一個字。該明白的,看了自然明白。
老王的檻車是午後出的城。老人靠在檻車裡,出東門的時候掀開眼皮看了一眼橫木,又闔上了。城下百姓靜靜看著車走遠,沒有人哭,也沒有人罵——這位老王病廢十年,莎陀人對他,早就只剩下一個名字了。
日頭偏西,楚雄最後辦了一件事。
他指著門洞東側那塊護路歲幣的木牌,對親兵說:劈了。
木牌釘得深,兩個親兵撬了半天才下來。斧子劈開,木頭芯都朽了。劈成柴,就堆在東門底下點著——火上架起幾口行軍鍋,燒水,熬粥。三支商隊的人被扣了兩年多,牢飯吃得人人脫形,軍中醫官交代過:先喝粥,一頓只許半碗。
頭一鍋粥熬好的時候,天擦黑了。三百零三口人捧著碗,就著那堆柴火,喝上了獲釋後的頭一口熱粥。鍋底下,護路歲幣西個字燒得正旺。
當夜,軍報入線。三日後,涼州商棧的電報房裡抄下軍前轉來的一行字:王城己下,除國置州,商隊人等三百零三口俱在,妥為將養,候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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