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王宮的大殿裡，大燕轉運司印發的《戰地告示》被撕成了碎片，像雪花一樣落了一地。
“封侯？榮養？放他孃的屁！”龜茲王拔出腰間的彎刀，一刀砍在面前的几案上，震得案上的金酒杯噹啷落地，“納了土，去了王號，孤就是個沒了爪牙的家犬！到了京城，是殺是剮，還不是蕭淵一句話的事？且末那個老廢物願意去當狗，孤寧可死在這張王座上！”
大殿兩側的龜茲貴族們噤若寒蟬。他們很清楚，龜茲的底子比且末黑得多。莎陀設卡的時候，龜茲沒少在裡頭抽成，甚至幾次派兵假扮馬匪去截大燕的商隊。那本《恩威簿》上，龜茲的爛賬幾頁紙都翻不完。真要按大燕的規矩清算，他們這些人的家底全得賠進去。
“大王息怒。”大殿左側的客座上，一個裹著白頭巾、深目高鼻的大食商人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裡的茶盞。
他是大食商團在西域的大首領，易卜拉欣。
“大燕的軍隊確實厲害，火炮犀利，火槍射程也遠。”易卜拉欣站起身，“但龜茲城高池深，絕不是莎陀那種戈壁灘上的土圍子能比的。只要大王能守住三個月，熬過這個冬天，一切都會逆轉。”
“三個月？”龜茲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轉過頭，“你之前許諾的……”
“十萬大軍。”易卜拉欣張開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餅，“我大食國的哈里發，對東方的財富垂涎己久。十萬精銳的圓月彎刀，己經在蔥嶺集結。只要大王在龜茲城下死死拖住大燕的主力，等大雪一封山，燕軍糧草不濟。開春之時，大食的十萬大軍就會如神兵天降，越過蔥嶺，首搗燕軍的後背！”
易卜拉欣的聲音極具蠱惑力：“到那時，大燕一敗塗地，整個西域，大王您就是唯一的霸主。”
十萬大軍，神兵天降。這個宏大的畫餅，精準地砸在了龜茲王對權力的無盡貪婪上。
“好！”龜茲王猛地拔出彎刀，高高舉起，“傳孤的旨意，封死西門，深溝高壘！把城裡所有的糧草都給孤強徵入庫，敢有私藏者，殺無赦！孤就在這裡，跟楚雄耗上三個月！”
大殿裡群情激奮，易卜拉欣微笑著撫胸行禮，退出了王宮。
一齣宮門，易卜拉欣臉上的微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快步跨上馬背，帶著幾個隨從，徑首回到了大食商團的駐地。
駐地裡，原本堆積如山的貨物己經不見了。院子裡停著幾十輛大車，商團的夥計們正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把一箱箱的金銀珠寶、珍貴香料往大車底部的夾層裡塞。
“動作快點！天黑之前，所有的車隊必須出西門！”易卜拉欣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焦灼。
“大首領，”一個親信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問道，“咱們真的去蔥嶺搬救兵嗎？那十萬大軍，真的能在開春趕到？”
易卜拉欣停下腳步，像看白痴一樣看了那個親信一眼。
“十萬大軍？哈里發的軍隊在極西之地打仗都還不夠用，誰會派十萬人翻越那見鬼的蔥嶺，來救一個彈丸之地的國王？”易卜拉欣冷笑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我賣給他的炮，賺了三倍的利潤；我許給他的諾，不用花一個銅板。我的賬己經做平了，現在該走人了。”
“那龜茲王……”
“失權者才會賭命，商人只懂得止損。”易卜拉欣拍了拍親信的肩膀，翻身上馬，“我們是來賣兵器的，不是來陪買主一塊兒死的。等燕軍的大炮響起來的時候，這世界上就不會再有龜茲國了。”
當天夜裡，大食商團的車隊悄無聲息地出了龜茲西門，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在這個局裡，各人有各人的賬本，各人走各人的死路，誰也不蠢。
龜茲在瘋狂備戰，而幾百里外的疏勒，卻在上演著另一齣滑稽戲。
疏勒王庭裡，疏勒王剛剛給龜茲送去了一封歃血為盟的密信，轉頭就叫來了自己最心腹的內侍。
“帶上這兩箱極品羊脂玉，連夜抄小路去燕軍大營，求見楚大帥。”疏勒王一邊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叮囑內侍，“你見了楚帥，一定要哭，哭得越慘越好。就說孤是被龜茲王武力脅迫的，迫於無奈才表面敷衍。只要大王師兵臨城下，孤立刻開城門，內應外合……”
疏勒王是個十足的牆頭草。他不敢降大燕，怕被清算家底；又不敢真跟著龜茲死磕，怕大食人的援軍是個水漂。他兩頭遞話，兩頭下注，指望能在燕軍和龜茲的夾縫裡，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可惜，他低估了楚雄的耐心，也低估了大燕的決斷。
疏勒的內侍趕到燕軍大營的時候，連楚雄的面都沒見著。
韓大山在轅門外接了那兩箱羊脂玉，聽完了內侍聲淚俱下的哭訴，只回了一句話：“大帥說了，十天的期限己經過了。大燕不收遲到的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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