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春天，風沙依舊很大，刮在臉上像砂紙一樣粗糙。
楚雄的中軍大帳還沒扎穩，營門外就來了一大群不速之客。
疏勒王沒有坐他那輛用純金包裹的華麗馬車，而是徒步走在最前面。他光著膀子，後背上揹著幾根帶刺的荊條，那是中原人最標準的“肉袒請降”的姿態。初春的寒風吹在他養尊處優的肥肉上，凍得他首打哆嗦，但他一步也不敢停，甚至連頭都不敢抬。
在他的身後，跟著疏勒的大相和幾百名王室宗親。每個人手裡都捧著戶口冊子、田地黃冊，以及疏勒傳了百年的國璽。
就在幾天前，他們還做著大食十萬援軍的美夢，在龜茲和燕軍之間首鼠兩端。首到龜茲王那顆被硝石醃製過的人頭，被燕軍的快馬挑在長槍上，沿著商道傳示西域各國，疏勒王才終於從大食人的幻夢裡徹底嚇醒了。
大炮之下，騎牆只有死路一條。
“罪臣……疏勒王，叩見天朝大元帥！”疏勒王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燕軍大營那粗糙的沙礫地上，高高舉起手裡的國璽，聲音淒厲得像是在號喪，眼淚鼻涕瞬間糊了一臉。
轅門外的燕軍士兵冷冷地看著他，猶如看一堆待宰的牲口，沒有一個人上前搭話。
疏勒王就這麼光著膀子，在風沙裡硬生生跪了半個時辰。首到他的膝蓋被石子硌出了血，凍得嘴唇發紫，大帳的厚重門簾才被一名親兵挑開。
“大帥有令，宣疏勒降臣進帳。”
疏勒王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跟著親兵進了大帳。大相和幾個重臣也趕緊跟了進去，大氣都不敢喘。
大帳內，楚雄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案頭上，那本厚厚的《恩威簿》被翻開，上面用硃筆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賬目。
“罪臣知罪！罪臣被龜茲那逆賊矇蔽，未能及早認清天朝威德，實在該死！”疏勒王一進門，腦袋就磕得砰砰作響，額頭很快見紅，“如今罪臣幡然醒悟，願率疏勒全境納土歸降。只求大帥看在罪臣一片誠心的份上，網開一面……”
楚雄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驚堂木，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大帳裡瞬間安靜下來。
楚雄冷笑了一聲，目光如刀子般在疏勒王身上刮過，“既然降了，那就按規矩辦吧。韓大山，宣大燕軍令。”
韓大山從楚雄身側跨出一步，展開了一卷蓋著大元帥印信的文書。
“疏勒國主納土請降，免其死罪。即日起，廢去王號，貶為庶人，全族遷往京城安置，無旨不得出京。”韓大山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在大帳裡迴盪，“疏勒王庭私庫、城外田莊及所有王室產業，一律查抄沒官，用以抵扣疏勒歷年來設卡攔截大燕商隊所欠下的卡錢爛賬。欽此！”
這番話一齣，疏勒王臉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骨頭，癱軟在地。
“不……不封侯了？”疏勒的大相難以置信地抬起頭，聲音發顫，滿臉的不甘心，“大帥！且末王主動獻土，大燕不僅封了他歸義侯，還在京城賜了宅子，給了商棧的乾股分紅！我們疏勒同樣是獻土交印，為什麼待遇如此天差地別？”
“就是啊大帥！”疏勒王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膝行兩步，“罪臣也是獻土啊！且末王那可是世襲的侯爵，罪臣不求世襲，哪怕只給個虛銜，留點產業榮養……”
“榮養？”楚雄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恩威簿》，狠狠地砸在疏勒王的臉上。
厚重的冊子散開，裡面全是用紅筆勾勒的爛賬，每一筆都帶著血腥味。
“你還有臉提且末？”楚雄指著地上的賬冊，破口大罵，“且末王在轉運司最難的時候，暗中送過兩百車草料！大燕限期十天，他第一天就捧著國璽出了城！你們呢？”
楚雄一步步走到疏勒王面前，靴子踩得沙地咯吱作響。
“你們跟著莎陀收了我們大燕商隊的過路費；十天限期裡，你們跟龜茲眉來眼去，暗中遞結盟信；龜茲被圍，你們一邊派人給本帥送羊脂玉哭窮，一邊給大食人開後門！”
“大燕不是開善堂的，大燕的每一筆賬，都算得清清楚楚！”楚雄俯下身，死死盯著疏勒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且末的價，去年就標在邸報上給你看過。今天這個價，是你自己等出來的！”
大帳裡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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