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春，風裡還帶著料峭的寒意。
太和殿上，一場醞釀了一個冬天的風暴終於發作了。領銜上折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手裡捧著一份連夜趕寫、足有十幾頁長的奏摺，花白的鬍鬚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陛下！西征大軍頓兵堅城之下，整整一個寒冬寸步未進。大軍遠在萬里之外，糧草轉輸，十耗其九。國庫裡的存銀，正像流水一樣填進西域那個無底洞裡！”左都御史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痛心疾首，“為了一片不毛之地，幾條商人的商道，興傾國之師，此乃窮兵黷武、耗竭國力之舉啊！長此以往，大燕危矣！”
底下站著的幾個主撫派餘黨紛紛出班附和。
“是啊陛下，前朝數次西征，哪次不是贏了面子，虧了裡子？”
“龜茲城堅池深，絕非一朝一夕可破。若再拖下去，一旦糧道生變，大軍恐有全軍覆沒之危。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停戰，遣使與龜茲議和，以安邦本！”
這些人等這個機會等了太久。自從楚雄兵圍龜茲，大軍在風雪裡耗了一整個冬天，京城裡的清流們就覺得自己抓住了皇帝的把柄。在他們的舊觀念裡，打仗就是純粹的燒錢。打得越久，國庫就越空，最後受苦的還是天下蒼生。
蕭淵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底下這群義憤填膺的文官。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開口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晃動的烏紗帽，看向了大殿外。
“你們的摺子，通政司這會兒應該還在謄抄吧？”蕭淵突然淡淡地開口，打斷了左都御史的慷慨陳詞。
左都御史一愣：“回陛下，正、正在謄抄。”
就在這時，大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司禮監的掌印太監雙手捧著一份糊著紅漆的加急電文，一路小跑著衝進了太和殿。
“陛下！西域加急軍報！”老太監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大捷！龜茲破城，龜茲王伏誅！”
大殿裡瞬間死寂。
左都御史還保持著捧著奏摺的姿勢，嘴巴半張著，剛才那些“頓兵堅城”、“全軍覆沒”的詞兒還沒散乾淨，就被這一巴掌狠狠地抽了回去。
摺子還在京城裡抄，前線的城己經破了。電報的速度，毫不留情地碾壓了清流們的奏摺。
蕭淵接過電報，一目十行地看完，隨手將那張薄薄的紙片扔在了御案上。
“龜茲破了，仗打完了。”蕭淵看著底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文官們，“現在，咱們可以來好好理一理，這仗到底是怎麼打的了。戶部尚書，度支司郎中，出列。”
兩人趕緊從班部裡走出來，跪倒在地。
“幾位愛卿剛才說，朕窮兵黷武，耗竭國力。”蕭淵身子微微前傾，“朕不跟你們講什麼大道理。今天就在這金殿上，咱們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算一算西征這筆賬。”
蕭淵一揮手：“去，搬幾張桌子來，把度支司的算盤給朕拿上殿！”
幾個太監手腳麻利地抬來書案，十幾把黑漆算盤一溜兒擺開。度支司的算賬老手們挽起袖子，站在了算盤前。這種在太和殿上當眾打算盤的事，大燕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
“先算支出。”蕭淵靠回椅背，“自大軍出關起，軍餉、糧秣、火炮彈藥、冬衣、僱傭犛牛駝隊，林林總總，國庫一共掏了多少銀子？給朕一筆一筆地算！”
金殿上頓時響起了密集的“噼裡啪啦”的算盤珠子聲，清脆得像是在打某些人的臉。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度支司郎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大聲報數：“回陛下，西征軍一應開銷，共計摺合白銀二百西十七萬兩！”
聽到這個天文數字，左都御史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抬起頭：“陛下您聽聽！二百多萬兩啊！國庫一年的歲入才多少？這還不是耗竭國力……”
“急什麼，朕還沒算進項呢。”蕭淵冷笑了一聲，打斷了他。
“再算算，咱們抄回來的錢。”蕭淵指了指戶部尚書，“莎陀王庭的私庫，且末獻土時折算的銀兩，再加上剛才軍報裡報上來的——龜茲王庭和甲士營裡抄沒的現銀和金幣。還有，《恩威簿》上對那些設卡小國的罰金。這些加起來，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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