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大是電機廠的老工人了，幹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出螺絲釘的型號。
可自從他把崗位替給了從鄉下插隊回來的大兒子之後，他就徹底閒下來了。
說是閒，其實也不算閒，他心裡比誰都急。
老二要考大學，老大剛結了婚，兩樁事摞在一塊兒，錢像流水一樣往外淌，他那點臨時幫人修電器的收入塞牙縫都不夠。
每天早上他都會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腳踏車，繞到城西那片正在建廠的地方轉一圈。
磚牆一天天壘高，屋頂一天天鋪嚴，他心裡那點火苗也跟著一天天往上躥。他有經驗，以前建廠的時候那是最缺人的時候，只要裡面開始招工，他第一個就得去。
這天早上他照例騎到廠房門口的時候，遠遠看見門衛室旁邊新貼了一張大紅紙，上頭寫著字。
他腳踏車還沒停穩就跳了下來，幾步湊到跟前，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招工啟事：年齡六十歲以下，男女不限，上肢無殘疾，手腳靈活，三班倒，包含一餐午飯，每月工資三十至西十元。”
看到這一行的時候何老大眼睛己經亮了，等視線再往下滑，看到備註欄裡那行小字，他差點沒叫出聲來。
“初中畢業西十元，高中畢業西十五元”。
他猛地把腳踏車往牆根一靠，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衛室視窗。
窗子後面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男人，看著也就三十出頭，坐姿端正，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當過兵的人才有的利落勁兒。
何老大趴在視窗上，嗓門激動得有點抖。
“同志，同志！門口貼的那個招工公告，是真的不？還招人不？我可不可以？”
林楊被他這一連串問題砸過來，倒也沒慌，先不緊不慢地放下手裡的搪瓷缸，然後從抽屜裡抽出兩張表格，又抽出一支筆。
“真的。你要報名的話先填個表，姓名、年齡、住址、什麼學歷、以前幹過什麼，都寫清楚。”
他指了指表格上的幾個空欄，又補了一句。
“可別想著糊弄啊，我們後期是要核對資訊的。要是發現作假，就算錄了也得開除。”
何老大接過表格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低頭看了看上面那些空格，都是基本的東西，他一個初中畢業生自然能看懂。
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林楊：“同志，我這可是正經初中畢業，畢業證都在家裡擱著呢！”
“那就好，把學歷那欄填清楚就行。”
林楊又把筆往前推了推。
“我們這是新廠，要招不少人。你先拿回去填，後天早上八點拿著表格來廠裡面試。”
林楊又指了一下門口的大紅紙。
“後天只有拿著這張表才能面試，所以別弄丟了。”
何老大拿著那張表格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確認每行字都看明白了，才小心翼翼地把紙對摺好揣進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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