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死寂的殘磚斷瓦，像是在深海中憋了許久的人終於吸進了一口生機，開始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軌跡自行遊走、拼湊。
沈紙衣散落在半空的意識——那數千只苦苦支撐的紙鶴——此刻正處於一種極為奇妙的失重狀態。
她沒有一具完整的軀殼去感受，而是透過幾千雙各不相同的“眼睛”，錯亂卻又無比清晰地看著下方的鉅變。
裴驚舟並沒有去修補那座象徵著他過往記憶與防禦堡壘的巍峨宮殿。
這位向來只信奉律法與秩序的權臣，此刻眼眸中翻湧著某種更深沉的野心。
他站在那些飛速重組的廢墟中央，緋紅的官袍在氣浪中翻滾。
沈紙衣看到，夯土在那些微光的滋養下，不再是平鋪首敘的地基，而是瘋狂地向上隆起、向下塌陷。
不過幾息的功夫，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沙盤輿圖，在原本宮殿的廢墟上拔地而起。
沈紙衣常年在西市的鋪子裡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接那些往外州府送大件紙活的單子時，總得盯著大周的堪輿圖看上大半天，免得紙人迷了路。
此刻，她一眼就認出了沙盤上那條宛如巨龍般蜿蜒隆起的太行山脈。
緊接著是向東奔流的黃河道，是星羅棋佈的江南水鄉，甚至連京城十二街坊的細微輪廓，都在那些精神粉末的填充下被精準地勾勒出來。
這分明是一張完美復刻了大周天下每一寸山河的立體堪輿圖。
就在她為這等雄渾的精神具象而驚詫時，裴驚舟的視線越過了重巒疊嶂的沙盤，準確地鎖定了半空中那群羽翼殘破、光芒黯淡的金色紙鶴。
沈紙衣感覺到一股強橫但不帶任何攻擊性的神識籠罩了上來。
這是一種極為古怪的體驗，平日裡都是她拿著竹篾、糨糊和桑皮紙，冷眼給那些死狀極慘的屍骨糊上體面的外殼。
如今，她自己倒成了那個等待被修補的殘件。
裴驚舟抬起右手，並沒有捏什麼道家的法訣。
他的食指與中指併攏，首接以沙盤上那條貫穿南北的京杭大運河為筆洗，蘸取了匯聚在河道中最為濃郁的精神粉末。
隨後，他的指尖在半空中猛地一勾、一頓。
這動作，像極了沈紙衣在紙鋪裡，手腕懸空給紙人點睛時的發力技巧。
隨著他這一筆凌空畫出，半空中的數千只紙鶴彷彿聽到了某種不容違抗的敕令。
它們停止了盲目的盤旋，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道牽引著，向著沙盤正上方極速匯聚。
沈紙衣感覺到一陣密集的沙沙聲在腦海深處響起。
那是紙張纖維重新交織、摩擦的動靜。
缺失的右臂最先有了知覺，緊接著是殘破的下肢。
這種重塑不像骨肉生長的酸癢，更像是將幾十層薄如蟬翼的宣紙，用最精細的筆刷一層一層、嚴絲合縫地裱糊在一起。
在這枯燥的裱糊過程中，沈紙衣的鼻尖嗅到了一絲極淡的崖柏香。
那是裴驚舟常年穿梭於詔獄與朝堂之間，為了掩蓋血腥味而在官袍上薰染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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