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裡是裴驚舟的識海，是精神與因果最本源的交匯處。
在這片連恐懼化身都被燒得渣都不剩的淨土上，這種級別的謊言根本不可能具象化。
除非，它說的就是事實。
沈紙衣僵在原地，低頭死死盯著腳下這座栩栩如生的山河輿圖。
剛才她只覺得這沙盤壯闊無比，可現在帶著疑慮重新審視，視線落在太行山脈那刀劈斧削般的懸崖斷面上時，她那雙看慣了死人骨骼和紙紮骨架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違和的細節。
那不是岩石長期被風化水蝕留下的自然紋理。
那粗細不均、縱橫交錯的細微線條，分明是手工抄紙時，竹簾在紙漿上留下的簾紋！
這個恐怖的發現彷彿打開了一道被死死封印的閘門，大半年來她經歷的一樁樁驚天懸案，那些原本以為是兇手故佈疑陣的細微線索，此刻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瘋狂串聯。
深井龍王索命案。
大理寺的仵作從井底死者指甲縫裡摳出的那團泡發的腐肉，當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在水裡泡得太久導致組織鬆散。
可沈紙衣用鑷子夾起那團東西在鼻尖輕嗅時，聞到的根本不是屍胺的惡臭，而是一股極淡的草木灰鹼味。
她手指搓捻時感受到的阻力，也絕非肌肉纖維的彈性，而是類似於厚實的高麗紙被水泡軟後的強韌張力。
繡花鞋殺人案。
兇手在雨後泥濘的小巷裡留下了半枚詭異的腳印。
大理寺的捕快推斷兇手輕功極高，因為腳印極淺。
可沈紙衣當時蹲在泥水坑邊看得很清楚，那腳印的邊緣沒有任何泥土被擠壓粘連的自然坡度，它乾淨利落得就像是被一把無比鋒利的剪刀，沿著模具一刀剪出來的平滑切口。
無頭將軍遊街案中，那具騎在馬上的屍體頸部斷口，根本沒有噴射狀的血跡，切面平整得泛著一種詭異的枯黃色。
過去，無論是她，還是大理寺，都一首堅信摺紙教掌握了某種登峰造極的邪術，能夠用紙人完美替代活人，製造出那些真假難辨的殺戮機器。
但如果……因果關係從一開始就被徹底顛倒了呢？
沈紙衣感到一陣窒息。
如果摺紙教根本不是在用邪術“製造”能夠以假亂真的紙人。
如果他們只是掌握了某種方法，正在剝開這世間萬物的偽裝，去“還原”它們最真實的樣貌？
如果這大周王朝看似堅不可摧的錦繡山河、這繁華京城裡熙熙攘攘的百態眾生、甚至大理寺地牢裡那些流著熱血、發出慘叫的死囚，剝去那層名為“現實”的華麗皮囊後，本質上都不過是一具具被某種無上偉力精心裱糊出來的紙紮？！
這己經不再是破案，而是破世。
沈紙衣猛地抬起頭，正好撞上了裴驚舟同樣震動的目光。
這位大權在握、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麵權臣，此刻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同樣翻湧著難以名狀的驚駭。
他顯然也從這沙盤的異常與紙新娘的遺言中，推演出了同樣顛覆認知的結論。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卻在同一息做出了相同的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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