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聲極度恐懼下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緊接著，這聲音像是點燃了引線的火藥桶，在死寂的天壇下方轟然炸開。
恐慌的尖叫、推搡的鈍響、官帽滾落玉階的脆鳴，瞬間撕碎了皇權長期施加於這些百官身上的體面與儀態。
沈紙衣的目光透過玉階的縫隙向下掃去，看到那些平日裡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重臣們，此刻正像是一群被頑童用木棍捅破了巢穴的螻蟻，在一種名為“虛無”的絕對恐懼面前抱頭鼠竄。
那鉛灰色的缺口正在迅速吞噬蒼穹的蔚藍。
沒有任何風聲，也沒有驚雷，這才是最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那不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破壞，而是一種不容反抗的“擦除”。
凡是被那灰色觸及的雲彩、飛鳥，甚至連周遭的光線，都在瞬間失去了顏色和形體，化作最微小的塵埃剝落。
空氣裡開始瀰漫起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
那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沈紙衣對這個味道太熟悉了——那是西市大火時，成百上千個紙紮在烈火中被瞬間碳化，紙張纖維在徹底崩潰前散發出的焦枯味。
這大周的天下，這層脆弱的畫皮，正在被人從外面無情地撕扯。
身旁傳來一陣衣料劇烈摩擦的聲響。
沈紙衣轉過頭，視野中撞入一片刺目的緋紅。
裴驚舟大步跨到了她的身側。
這位向來冷眼旁觀世間生死的權臣，此刻呼吸沉重得像是一頭拉著過載上坡的孤狼。
他沒有去看天上那個正張著血盆大口的灰色窟窿，而是死死盯著沈紙衣的眼睛。
他的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沈紙衣的手腕。
很燙。
這是沈紙衣的第一反應。
裴驚舟掌心的溫度，帶著活人獨有的、血液急速奔湧的熱力，與她那具由《黃泉扎紙錄》陰氣重塑的紙軀金骨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他的目光裡沒有任何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深沉到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決絕。
沈紙衣在他的瞳孔深處，看到了先祖虛影消散前留下的那道無聲遺囑的倒影——那是準備將自身的神魂連同這具溫熱的血肉之軀一起，扔進那個灰色磨盤裡，去碾成修補世界邊緣的“顏料”的覺悟。
他要和她一起去填那個窟窿。
就像千年前那位用骨血拓印天下的先祖一樣，用兩個人的永劫不復，去換門內這群螻蟻繼續做一場安穩的大夢。
沈紙衣靜靜地看著他。
在過去的數月裡，每當遇到那些詭異到無法用常理解釋的懸案，這個男人總是用這種眼神看著她，然後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的長刀，擋在她和那些致命的煞氣之間。
但這一次，不一樣。
沈紙衣的腦海中，突然閃過西市鋪子裡那些堆積如山的廢棄紙活。
當一個紙糊的燈籠因為內裡竹篾腐朽而開始破洞時，如果只是在外面一層層地糊上新紙，那不僅無法阻止腐爛，反而會因為外殼越來越重，最終導致整個骨架徹底垮塌。
千年前先祖的補救，只是糊上了一層名為“大周”的華麗外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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