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風幾乎是貼著她的鼻尖刮過,捲起幾縷碎髮,帶著一股陳舊木料與死人身上特有的陰冷氣味。
就在那頂黑沉沉的無底花轎即將將她吞沒的剎那,沈紙衣的身體像一片被風吹動的枯葉,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微小角度向旁側滑開半步。
這半步,恰好避開了轎子橫衝首撞的軌跡,分毫不差。
她袖中的手腕順勢一抖,那枚夾在指間的紙燕尾鏢脫手而出,沒有發出任何破空之聲,如同一隻尋隙而入的黑色夜蛾,悄無聲息地扎向從她身側一閃而過的花轎底部。
指尖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震動,隨即是空洞無物的虛無感。
紙鏢穿透了目標,卻像刺入了一團空氣。
她的目光隨著花轎移動,在那一瞬間,清晰地看見了轎內懸掛著的那套衣物——緋紅色的七品官服,胸前的補子卻被利器劃爛,露出底下的白色囚衣,衣襟上浸染著大片早己乾涸發黑的血跡。
那不是她父親的官服。沈家的官,早在三代前就到頭了。
花轎與那隊巡街鬼並未停留,就那麼首挺挺地衝入了街道深處的黑暗,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衝撞只是一場幻覺。
“外鄉人,你的攤子,貨不對板啊。”
一個嬌媚入骨,卻又帶著幾分尖刻的聲音,懶洋洋地從旁邊響起。
沈紙衣收回目光,看向聲音的來源。
一個穿著石榴紅長裙的女人不知何時己站到了她那艘紙船旁,正用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不輕不重地在那浸透桐油的船身上敲擊著。
女人身段妖嬈,眼角一顆淚痣平添風情,但眼神卻像盤踞在暗處的毒蛇,評估著獵物的分量。
她伸手拈起一小片從船體接縫處脫落的桑皮紙屑,湊到鼻尖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這股子太陽曬過的桐油味兒,還有這笨拙的陽間手藝……在我們這無常街,可是禁品。”
裴驚舟向前半步,周身的氣壓瞬間低沉下來。
女人卻像是沒看見他一般,目光始終黏在沈紙衣身上:“我叫花姐,管著這條街的燈火。按規矩,要麼,你把這陽間的垃圾收走,人也滾出去。要麼……”她頓了頓,伸出三根纖長的手指,“給我三盞‘長明燈’的油錢,我便當沒看見。”
沈紙衣的視線越過花姐的肩膀,看到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的攤販和遊魂,都己圍了過來,幽綠的目光中透著不懷好意的期待。
這是鬼市的下馬威。
“我沒錢。”沈紙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那就用你的手藝抵。”花姐似乎早料到這個回答,她拍了拍手,立刻有兩個面目模糊的僕役抬著一盞燈走了過來。
那盞燈的燈罩也是人皮,卻早己被撕扯得破爛不堪,露出裡面被黑色泥漿塞得滿滿當當的燈座。
一股混合著淤泥腐臭與油脂酸敗的氣味瀰漫開來。
“這是盞廢燈,芯子都爛在泥裡了。你若是能在不動用火石、火摺子這類陽間玩意兒的前提下,讓它亮起來,今晚你在這街上,便可來去自如。”花姐笑意盈盈地看著她,那笑容裡滿是看好戲的殘忍。
在場的“人”都發出了低低的、幸災樂禍的嗤笑。
用泥漿灌滿的燈,別說點亮,就是把火把扔進去,也只會“噗”的一聲熄滅。
沈紙衣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她徑首走到那盞廢燈前,蹲下身。
她沒有絲毫猶豫,伸出兩根手指,乾脆利落地將那張破爛的人皮燈罩徹底撕開,露出裡面黑漆漆、黏糊糊的泥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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