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從水下傳來,彷彿這片幽暗的冥河深處,正有什麼龐然大物緩慢地、艱難地從沉睡中甦醒。
接著,巨大的青銅與鐵木構築的形體撕裂水面,在翻騰的漩渦中心,緩緩抬起頭顱。
沈紙衣雖然聽不見外界的嘈雜,但心血與紙船的聯絡讓她對這片水域中的異動感知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種冰冷、沉重、帶著機械律動感的生命氣息,與普通的魚蝦水怪截然不同。
她的心神被這突如其來的巨物牢牢牽引。
白玉紙船在水銀般的墨色深處搖曳不定,她雙眼緊閉,指尖在船舷上的敲擊卻從未停止。
她能感覺到腳下的船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向上托起,又被重重摔下,每一次震盪都讓她心口處那尚未癒合的傷口隱隱作痛。
虛弱感如潮水般襲來,她的意識在模糊的邊緣徘徊,卻始終沒有完全失去清明。
她的心血在《黃泉扎紙錄》的力量下,正如同蛛網般密佈在船體的每一寸,將外界的震動、水流的走向、甚至那巨物每一次抬首的細微氣壓變化,都無一遺漏地傳遞到她的腦海深處。
她“看”到那巨物在水面上方伸展開,竟是一條長達十丈有餘的龐大“蛟龍”。
它的身軀由打磨得烏黑髮亮的青銅塊與浸潤了不知多少年的鐵木鉚接而成,關節處閃爍著森冷的金屬光澤。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並非生物的瞳孔,而是兩顆巨大無比的夜明珠,在黑暗中散發出妖冶的幽光,冰冷而無機質,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
裴驚舟在她身前,身軀在劇烈搖晃的船上依舊穩如磐山,他緊緊地護著她,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那從水下浮現的機械蛟龍。
他的臉色在夜明珠幽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卻越發沉凝。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長劍緊緊握在手中,準備隨時應對可能襲來的衝擊。
白霜跌坐在甲板上,任由冰冷的冥水腐蝕著衣衫,卻顧不得身上火辣辣的疼痛。
她眼睜睜看著那機械蛟龍破水而出,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甚至超過了眼前的巨浪。
她自幼在龍影衛中長大,見慣了奇詭之事,也親手處理過不少聳人聽聞的案件,卻從未見過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場景。
這等巧奪天工,又充滿煞氣的機關,己然超出了她所學的所有範疇。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紙衣身上,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那雙緊閉的眼,以及那十指翻飛,以一種古怪節奏敲擊船舷的動作。
明明己經虛弱到極點,卻能操控這玉化紙船在滔天巨浪中紋絲不動,甚至精準地避開了蛟龍每一次蓄意的甩尾。
這種強大,這種神秘,讓她內心深處動搖的信念,此刻更是搖搖欲墜。
她所追隨的“正義”,是否真的如同她想象的那般純粹?
為了這樣的“正義”,她所捨棄、所做的那些“犧牲”,是否真的值得?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刺耳的機械轟鳴聲從那機械蛟龍的口中爆發而出,彷彿千萬柄利刃在互相摩擦,又像是巨獸臨死前的哀嚎。
那聲音穿透耳膜,首擊靈魂,比之前的悶響更具穿透力。
這聲音,沈紙衣透過心血連結,也清晰地“聽”到了。
她彷彿看到那巨蛟口中,無數的齒輪、軸承在高速運轉,噴吐著一股帶著腐朽與鐵鏽氣息的狂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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