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塵到京後的第二天，二審準備會在北京開。
會場比紅旗大隊部寬敞許多，長桌上鋪著白布，茶杯排得齊，檔案按座位號壓好。陸錦塵坐在列席席位，深藍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襯衣領口扣得端正，案卷袋靠在腿邊，眼下淚痣被燈光照得清楚。
他人清瘦，坐得卻穩。
主持人翻到第一項，話沒繞彎，首接把議題壓到土地承包權的法律性質上。一審稿己經採納物權化方向，桌邊仍有人擔心步子太大。
一位年紀稍長的委員翻著材料，“承包權如果定為物權，會不會引起半私有化的理解？基層一旦誤讀，集體所有的根會不會被動搖？”
會議桌邊有幾人點頭，筆尖在紙面上點了兩下。
陸錦塵低頭寫意見，鋼筆走得很快。第一行寫得清楚，承包權物權化不等於私有化。
紙交到工作人員手裡，很快送到主持人手邊。
主持人看完抬頭，“紅旗大隊基層代表陸錦塵提交了書面意見。觀點很明確，所有權歸集體，承包農戶取得的是一定期限內佔有、使用和收益的權利。此類權利在民法上可歸入用益物權，既護住集體所有，也護住農戶穩定投入。”
會場裡翻紙聲多了起來。
主持人繼續讀，“他舉了一個房屋租賃的例子。房屋所有權歸房東，承租人在期限內可居住使用，外人和房東都不能隨便趕人。土地承包權同理，集體仍保有所有權，農戶依法享有承包經營的穩定權益。”
林教授坐在主桌旁，手裡拿著紅筆，“這個比喻基層能聽懂，也能寫進說明。權利邊界講清，誤讀就少。”
先前提出異議的委員把意見紙要過去，看了兩遍，“用益物權這個概念，群眾陌生。”
陸錦塵沒有搶話，又寫了一張紙交上去。
主持人低頭看完，“陸錦塵補充，術語寫進法律，解釋寫進宣傳材料。農民未必會背概念，但他們聽得懂一句話，地歸集體，承包期內你有穩定使用收益，誰也不能無故調整。”
桌邊幾支筆停了停，又有人把草案翻回前一頁。
林教授在草案邊上劃了兩筆，“這就對了。法律語言要準，宣傳語言要明。”
上午的討論拖到飯點前，二審稿保留土地承包權物權化方向，並在說明中增列用益物權表述。
陸錦塵喝了半杯溫水，喉嚨幹得發緊。筆記本上己經寫滿三頁，紙角壓著幾處墨印。
下午的爭論更硬，焦點落到承包地能不能抵押。
“讓承包權抵押，農民還不上款怎麼辦？一旦土地權益被銀行拿走，失地風險誰來擔？”
“可農村發展副業、買農機、建棚都要錢，堵死融資渠道，也會把農民困住。”
“抵押口子一開，地方執行容易走偏。”
陸錦塵聽著，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
他在紅旗大隊見過社員想擴大豆腐坊卻拿不出錢，也見過人盲目跑運輸險些賠光家底。口子能不能開，先得把邊界畫清。
他寫下第二份意見，抵押不等於賣地。
紙送上去後，主持人很快讀出其中幾段，“農戶以承包權設定擔保，目的在於生產投入與經營週轉。風險可透過抵押上限、用途審查、集體備案、違約處置限制等制度控制。若一概禁止，農民缺少正規融資渠道，副業與農業改良也會受限。”
會場裡又爭起來，這一次比上午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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