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合賬那晚，大隊部的煤油燈多點了兩盞。長桌上攤著臘肉燻房、編織組、養雞場、藥材組、豆腐坊和雜項副業的賬冊，算盤擺了三隻，鉛筆也削了一把，趙建國把老花鏡擦了三遍，還是嫌燈不夠亮。
陸錦塵坐在長桌右側，深灰棉衣釦到領口，身形清瘦，面前壓著三審補充材料的草稿和副業總表。沈御寧抱著陸安坐在靠牆的椅子上，孩子裹著小被睡得穩，她手邊放著一隻賬夾，只要有人報數，她就拿鉛筆在旁邊核一遍。
趙強站在桌尾，袖子挽著，負責把各組明細遞給孫富貴，嘴上說自己穩，腳尖己經在地上點了半天。
孫富貴坐在算盤前，穿一件洗舊的棉襖，頭髮剪得短，人比從前瘦了些，背也塌下去些，可手上的活穩，算盤珠撥得清楚。每撥完一欄，他就把數字念出來給兩邊核。
“臘肉燻房，全年毛入二千一百六十塊，扣鹽、柴、罈子、運輸和損耗，淨入一千八百塊。”
趙建國握著煙桿，“一千八百。”
沈御寧低頭在賬夾上劃了一筆，“跟月表合得上。”
趙強把編織組賬本遞過去，“這本，王嬸說要是算錯一個子兒，她明天拿尺子量我腦門。”
孫富貴接過來，翻到最後彙總頁，“編織組，出口試樣和縣城內銷合計一千西百三十塊，扣竹片、烘乾、染料、損耗及運輸，淨入一千二百塊。”
陸錦塵拿過合同副本，掃過胡採購員那份五百禮籃單，“這筆禮籃尾款到齊了？”
“到齊了，趙強跑了兩趟，第二趟把違約條款補清，尾款沒拖。”
趙強馬上抬頭，“這回第五條寫得清。”
沈御寧看他，“你要是還寫不清，陸錦塵能讓你抄到明年。”
“沈姐，我如今看見第五條，比看見雞瘟通知還謹慎。”
屋裡笑了一陣，孫富貴低頭繼續算。
“養雞場，雞蛋、肉雞和淘汰雞全年合計一千三百八十塊，扣飼料、防疫、棚舍維修及黴飼料報廢損失，淨入一千一百塊。”
趙強的笑收了些，“黴飼料那次損失我寫進檢討了，明年飼料棚墊高，靠牆留空，批次入賬。”
陸錦塵點了點紙面，“損失要記，改進也要記，別隻寫檢討，制度補上才有用。”
沈御寧翻到雞場新規，“三天內交飼料倉儲辦法，張小琴複核。”
趙強看向妻子，張小琴抱著糰子坐在門邊，沒抬頭，“別看我，我複核歸複核，飯還是你做。”
“我做，我做。”
孫富貴接著報，“藥材銷售，黃芩、柴胡、板藍根等，扣曬架、麻袋和運輸，淨入七百塊。”
老許頭坐在門口，聽到藥材，鬍子抖了抖，“那片坡地沒白翻。”
“豆腐坊和其他副業，豆腐坊、修鞋攤、小賣部管理費、零散加工合計五百二十塊。”
孫富貴把算盤珠一推，拿鉛筆在總表上寫下最後一行，“全年副業總收入，五千三百二十塊。”
趙建國把煙桿擱在桌上，手掌壓住總表，“五千三百二十塊，紅旗大隊以前哪敢想這個數。”
陸安在沈御寧懷裡動了動，小嘴咂了一下，又睡回去。
趙強喉嚨滾了滾，“趙叔，按八十戶算，戶均副業收入六十六塊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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