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
趙興邦站在慈慶宮院子裡，己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王安出來給他搬了把椅子。趙興邦沒坐。他不敢。
他在六科廊跟人對罵二十年，從來沒怕過誰。今天他怕了。
院子裡的石板縫長著雜草，牆角有一棵歪斜的棗樹，枝椏光禿禿的。這就是大明太子住的地方。趙興邦抬頭看院牆——矮了一截，磚面剝落，連翊坤宮的後院都不如。
越看越心虛。
因為他昨天晚上算了一筆賬。畢自嚴查出來的南首隸差額十二萬七千兩，只是漕運一段。如果順著往上查浙江、查南京戶部、查鹽政——浙黨三十年吃下去的髒銀，不會少於一百萬兩。
一百萬兩的把柄攥在一個穿補丁朝服的人手裡。
“趙大人，殿下請您進去了。”
偏殿。
朱常洛坐在書案後面。桌上一碗白粥，兩碟鹹菜。
趙興邦邁進門檻的一刻，視線掃過那碗粥——稀的，能照出人影。
“殿下。”趙興邦行禮，聲音比平時矮了兩寸。
“坐。”朱常洛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趙興邦坐下來，屁股只沾了半邊凳面。
朱常洛夾了一筷子鹹菜，慢慢嚼完，才開口：
“趙大人不必緊張。今天就是聊聊天。”
趙興邦乾笑一聲：“殿下客氣。”
“遼東的事，趙大人聽說了吧？”
“聽說了。寬甸六堡全軍覆沒，三百餘人……”
“不到二百條命。”朱常洛平靜糾正，“名冊上三百一十七人，空餉一百多號。活人死了，死人還在吃糧。”
趙興邦的笑容僵住了。
空餉的銀子怎麼走的？經手漕運衙門，過南首隸清吏司，浙江紹興籍的經手人洗賬——畢自嚴的報告寫得清清楚楚。
“殿下……”
“熊廷弼在遼東查空餉，動了將門的利益鏈，訊息洩了出去。建州趁虛而入，打了寬甸。”朱常洛喝了一口粥。“趙大人覺得，訊息是從哪洩的？”
趙興邦的臉白了一瞬。
他知道答案。遼東將門跟浙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李成梁的舊部調銀走的就是浙江商號的暗道。熊廷弼查空餉，最先慌的不是遼東將領，是替他們洗錢的人。
訊息是不是浙黨的人走漏的？趙興邦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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