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萬曆歪在矮榻上，面前擺著兵部、戶部和內閣共同呈上的遼東軍餉條陳。
三十萬兩，三天內全部湊齊。
內帑十萬，戶部十萬，江南民間“義捐”十萬。
那十萬兩“義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出錢的商號全掛在浙黨名下。
萬曆盯著站在堂下的太子。
朱常洛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常服，低眉順眼。
“常洛。”
萬曆開口了，語氣出奇的溫和
“朕當了西十二年皇帝，遼東的軍餉從來沒有湊得這麼齊過，也從來沒湊得這麼快過。你身子剛好，就替朕辦成了這件大事，辛苦了。”
朱常洛立刻跪下，頭伏在金磚上。
“父皇折煞兒臣。兒臣日日幽居深宮，哪裡懂什麼軍餉籌措？這全是方閣老統籌有方，戶部李尚書精打細算，加上民間商賈感念父皇天恩，這才共克時艱。”
萬曆嘴角抽動了一下。
推得真乾淨。
方從哲是個什麼貨色萬曆最清楚，讓他去逼浙黨掏錢，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是嗎？”
萬曆微微前傾身子
“可朕怎麼聽說，趙興邦前腳剛出了慈慶宮大門，後腳這十萬兩‘義捐’就送到了戶部？你跟趙興邦聊了些什麼？”
這是明晃晃的釣魚。
回答稍有不慎，就是“干政結黨”的死罪。
朱常洛抬起頭，眼神澄澈且無辜。
“回父皇，趙大人來看望兒臣，兒臣便與他談及遼東戰敗。兒臣說，建州女真狼子野心，若遼東守不住，這戰火早晚燒到關內。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趙大人聽後痛哭流涕，說願毀家紓難，報效朝廷。兒臣也深受感動。”
萬曆死死盯著大兒子的眼睛。
沒有邀功。
沒有結黨。
滿嘴都是家國大義，滿嘴都是替他這個皇帝分憂。
可越是這樣，萬曆就越覺得心裡堵得慌。他不管的事，這個窩囊廢大兒子管了；
他逼不出的錢，這個窮兒子逼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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