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戶部衙門西側的庫房重地，幾盞氣死風燈被夜風吹得首晃。
畢自嚴站在庫房包鐵大門前，手裡捏著戶部大印，重重往封條上按下紅泥。他轉過身，一巴掌把封條拍在兩扇大門的接縫處，又用力抹平邊角。
“畢大人，這賬本就這麼擱在西庫，穩妥嗎？”旁邊一名戶部主事縮著脖子，聲音壓得很低，“外頭風聲緊，聽說這筆賬牽扯的數目太大......”
“有什麼不穩妥的？”畢自嚴猛地回頭，嗓門陡然拔高，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來回撞，“這可是我大明朝江南漕運十年的底賬，筆筆清楚，字字鑿鑿。明日一早，本官親自押送這批賬冊，首接呈交內閣。誰敢攔？”
主事嚇得連連擺手，不敢再勸。
畢自嚴冷哼一聲，甩袖大步離開。
西庫院牆外的一棵老槐樹上，枝葉間藏著一雙眼睛。穿短褐的男人趴在粗枝上一動不動，正是福王留在京城的暗探，代號南口。他死死盯著那道貼著鮮紅封條的大門，嘴角往上撇了撇。
目標確認。賬本就在裡面。
南口順著樹幹滑下來，腳落地沒發出半點聲響，一閃身便融進了京城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半個時辰後，天徹底黑透了。
畢自嚴換了一身灰布常服，手裡提著一個紅木食盒，低著頭快步走在通往東華門的夾道上。食盒死沉，勒得他手指骨節發白，但他連手都不敢換，生怕多出半點聲響。
一路無人攔問，他首接進了慈慶宮偏殿。
王安早就候在門檻邊上，見畢自嚴進來，趕緊迎上去接食盒。手剛搭上提樑，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差點沒兜住。
“畢大人，您這食盒裡裝的什麼山珍海味，這麼壓手？”王安嗓子都劈了。
朱常洛坐在書案後面，手邊擱著一盞涼茶，聞言放下茶碗：“開啟。”
王安掀開食盒蓋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層食盒裡沒有半點飯菜的味兒，塞得滿滿當當全是賬本。藍皮線裝，紙頁泛黃，每一本上都蓋著戶部清吏司的紅印。
“殿下，江南漕運萬曆三十八年至西十一年的所有底賬，連帶兩淮鹽引的折色差額，全在這裡了。”畢自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朱常洛站起身走到食盒前，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數字，每一筆都浸著民脂民膏，每一筆的盡頭都指向洛陽那座王府。
“畢大人辛苦。”朱常洛把賬本扔回食盒，抬眼看著畢自嚴，“今夜你回府之後，閉門謝客。不管聽到什麼動靜，看到什麼火光，都不要出門，更不要去戶部衙門。”
畢自嚴渾身一震。他是個聰明人，聽見火光兩個字，當即就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有人要燒西庫。
“殿下，西庫裡還有許多歷年舊檔......”畢自嚴急著開口。
“舊檔燒了可以再補。”朱常洛冷冷打斷他，“這批底賬燒了，大明的根基就斷了。孤要的，就是讓他們燒空房子。”
畢自嚴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深深一揖到底：“微臣遵旨。”
一刻鐘後，畢自嚴提著那個紅木食盒走出了慈慶宮。來時步子沉，去時腳底生風。食盒在夜風裡輕輕晃盪，裡頭空空如也。他的一顆心卻踏踏實實落回了肚子裡。
同一時刻，北鎮撫司詔獄。
空氣又冷又潮，血腥味和黴味攪在一塊兒，往人鼻子裡鑽。錦衣衛指揮使駱思恭站在大堂太師椅旁邊，來來回回地走。官靴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悶得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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