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跪在金磚上。
萬曆沒有開口讓他說，也沒有開口攔他。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許可。
朱常洛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冰涼的金磚上，停了兩息才抬起來。
“西月十九日，兒臣在乾清宮外為母妃請封長跪，張差持鐵尺行刺。兒臣當日雙膝跪麻，無法躲避，若非當值太監以身相擋，兒臣此刻己不能跪在父皇面前說話。”
他的聲音平得像在唸起居注。
沒有哭，沒有顫，沒有控訴。
就是在陳述一件事——他差點死了。
“此案人證張差入詔獄後，兒臣未過問一字。兒臣相信父皇與三法司會給兒臣一個公道。”
他又磕了一個頭。
“今日駱指揮使所奏之事，兒臣事先不知情。兒臣只知道，昨夜有人在詔獄毒殺人證、火燒戶部西庫，一夜之間將所有線索斷得乾乾淨淨。兒臣不敢揣測是誰做的，但兒臣想說”
他抬起頭，目光首視龍椅上那個面無表情的老人。
“褻瀆大明國本者，無論是誰，都應當交三法司追查到底，望父皇明鑑。”
金鑾殿裡鴉雀無聲。
他沒罵鄭貴妃，沒提福王，沒指任何人的名字。
萬曆要是說不查，那就是告訴天下人——儲君的命不值錢。
萬曆要是說查，那駱思恭帶上來的活人和證據，就得一條一條審下去。
朱常洛磕完這個頭，便不再開口了。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就那麼跪著，安安靜靜。
——這就是太子那一言。
說完了。
夠了。
萬曆攥緊扶手，指節發白。
他想發火，但火朝誰發？朝那個差點被打死的兒子？朝著滿殿文武說太子的命不值得查？
說出去他自己都過不了史書那關。
萬曆的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
殿門外，又一陣腳步聲傳來。
這次是官靴踩在金磚上篤篤的悶響，夾著好幾個人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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