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詹事府院子裡支起了一張桌。
孫承宗讓人從庫房搬出那隻鐵秤砣，擱在桌子正中間。日頭剛爬上牆頭，光線斜斜照下來，木柄上的灰色指印清清楚楚。
十二個屬官站成半圈，沒人說話。
魏大中站在最左邊，跟所有人隔了三步遠。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墨己經洗過了，指甲縫裡還殘著一點黑。
孫承宗沒看任何人，從袖中取出兩隻白瓷碟。一隻碟子裡滴了水，用指尖蘸了秤砣木柄上的墨漬，化開。另一隻碟子裡，他從魏大中桌上那方硯臺蘸了一滴墨，同樣化開。
兩隻碟子並排放在桌上。
所有人湊過來看。
左邊碟子裡的墨水偏灰，顆粒粗，沉澱快，水面泛出一層淡淡的藍光——松煙墨的特徵，燒松木取煙製成，色澤沉穩但不亮，研出來的墨汁有細微的藍調。
右邊碟子裡的墨水烏黑髮亮，顆粒細膩——油煙墨，桐油點燈收集的菸灰製成，色深光亮。
兩種墨，肉眼就能分清。
問題來了。
詹事府日常公文用的全是油煙墨，工部統一配發。整個院子裡用松煙墨的地方只有一處——魏大中從都察院帶來的那方私人端硯。
“這方硯是洪武年間的老物件。”魏大中的聲音乾澀，“左光斗大人三年前贈的，我從都察院帶過來，只用松煙墨。”
十一雙眼睛同時看向他。
楚黨田生金沒忍住：“魏歸檔，你昨夜子時在哪？”
“大堂。核鹽引賬。”魏大中深吸一口氣，“韓爌，你昨夜來大堂借燈油，幾時？”
韓爌猶豫了一下：“亥時三刻。”
“我當時在不在？”
“在。”
“周應秋，你子時經過大堂去茅房，我在不在？”
周應秋點頭：“在。我還聽見你撥算盤。”
魏大中攤開雙手。從亥時到子時，兩個人能證明他一首在大堂。而仵作胡九判定陳標死於子時前後。
“可你的硯臺一首放在東廂。”孫承宗平靜開口，“任何人都能在你不在的時候用那方硯蘸墨。”
這句話不是在替魏大中洗脫，也不是在指控。
——是告訴所有人：兇手用的松煙墨來源己經鎖定，就在這院子裡。
魏大中的臉白了一層。他聽懂了：就算他有不在場證明，硯臺是他的，墨是他的，嫌疑甩不掉。
院子裡安靜了五息。
孫承宗沒有繼續追問，轉身朝東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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